|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九 |
|
|
|
年輕男人朝喬德轉過身。「我說,」他說,「我們要去鋪管道了。你要是想跟我們一起去,我們說不定能給你安排點事兒做。」 喬德說:「哎呀,你們真是太好了。而且,我還得好好感謝你們請我吃早餐呢。」 「是我們的榮幸。」年長男人說,「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想辦法幫你找點活兒幹。」 「我當然願意,」喬德說,「只是稍等一下,我先去告訴我家的人。」他匆匆跑回自家帳篷,彎下腰,朝裡探望。昏暗的帆布下,他只看見一個個睡夢中的人影。但被子裡出現一點小小的動靜。露西像蛇一樣扭出來,眼睛被頭髮遮著,裙子皺巴巴的,扭成一團。她小心翼翼地爬出來,站起身。她灰色的雙眼睡醒後顯得清澈又寧靜,看不出一點淘氣的神色。喬德離開帳篷,招手讓她跟過來。走了一陣,他轉過身,露西抬起頭看著他。 「天哪,你真是長大了。」他說。 她突然羞澀起來,把目光轉向遠處。「你聽我說,」喬德說,「不要把其他人吵醒了,他們起來以後,你告訴他們,我找到了個工作機會,現在去試一試。告訴媽,我和鄰居吃過早飯了。你都聽清楚了嗎?」 露西點點頭,把頭轉開,她的眼睛還是小姑娘的眼睛。「你可別把他們吵醒了。」喬德又交代一遍,便急匆匆趕回到新朋友身邊。露西小心地走近衛生所,朝敞開的門裡偷偷張望。 喬德回來時,那兩個男人正在等他。年輕女人已經拖出一張床墊,把嬰兒放在上面後,便去洗碗了。 喬德說:「我本來想跟家裡人說一聲我去哪兒的,可他們都還沒醒。」三人沿著帳篷間的小路走了。 營地開始有了動靜。新生的火堆旁,女人們忙碌著,有的切肉,有的揉著麵團做早晨的麵包。男人們在帳篷和汽車周圍活動。天空此時變成了玫瑰色。辦公樓前面,一個瘦削的老頭兒用耙子細心地耙地,用力地拖著耙子,耙尖在地上留下又直又深的印記。 「你起得早啊,老伯。」三人從老頭兒身邊經過時,年輕男人說。 「是啊,是啊。要努力工作抵租金啊。」 三人走出大門。 「租金,見了鬼呢!」年輕男人說,「上週六晚上,他喝醉了,在自己的帳篷裡唱了一整晚的歌,委員會為了懲罰他才讓他幹活兒的。」他們沿著柏油馬路走,路邊長著一排核桃樹。太陽從群山後面露出頭來。 喬德說:「真有意思,我吃了你們的東西,可還沒告訴你們我叫什麼名字呢——你們也沒說你們叫什麼。我叫湯姆·喬德。」 年長男人看著他,微微一笑:「你到這兒還沒多久吧?」 「哎呀,是呀!剛到一兩天而已。」 「我就知道。真有意思,你都快忘了自報姓名這個習慣吧。要記的名字太他媽多了。記人就可以了。反正,先生——我叫提摩西·華萊士,這是我兒子威爾基。」 「很榮幸認識你們。」喬德說,「你們來這兒很久了嗎?」 「來了十個月,」威爾基說,「去年洪水剛退就到這兒來了。老天呀!我們那時候過的是什麼日子,什麼日子呀!差點兒就他媽餓死了。」他們的雙腳啪啪踩在柏油路面上。一輛卡車經過,車上全是人,每個人都只瑟縮著。卡車車廂上坐的每個人都強打著精神,愁眉苦臉地耷拉著腦袋。 「他們是要去煤氣公司,」提摩西說,「他們找了個好工作。」 「我可以把我們家的卡車開來。」喬德建議。 「不用了。」提摩西彎下腰,撿起一顆綠色的核桃。他用大拇指按了按,然後又用它瞄準停在鐵絲圍欄上的一隻烏鴉,扔了過去。烏鴉飛起來,核桃從它底下擦過。接著,它又飛回到圍欄上,用尖嘴梳理自己閃亮的黑色羽毛。 喬德問:「你們沒有車嗎?」 華萊士父子沉默了,喬德看著他們的臉,發現他們有些羞愧。 威爾基說:「我們工作的地方沿這條路走只要走一英里。」 提摩西氣衝衝地說:「沒有,我們沒有車。我們把車賣了。非賣不可啊。吃的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找不到工作。每週都有人來,想要買車。他們跑過來,要是聽說你餓著肚子,哎呀,他們就會來買你的車。你要是餓得不行了,那他們開的價就更低。我們——我們餓得受不了了。他們就給了我們十塊錢,買走了我們的車。」他對著路面吐了口唾沫。 威爾基輕聲說:「我上周在貝克斯菲爾德。我看見它了——停在二手車車場裡——就停在那裡,標牌上寫著七十五塊錢。」 「我們非賣不可呀,」提摩西說,「我們要麼讓他們搶走我們的車,要麼從他們那裡偷點什麼。我們還沒有到要偷東西的地步呢,可是,他媽的,已經快了!」 喬德說:「你們知道嗎,我們離開老家之前,聽說這邊有很多工作。我們看到了傳單,傳單讓大家都到這兒來。」 「是呀,」提摩西說,「我們也看到了傳單。但這裡其實沒有那麼多工作。而且工錢還一直在降。光是想著怎麼填飽肚子,我都要累死了。」 「你們現在有工作呀。」喬德說。 「是,可不會長久。我們是在給一個好心人幹活兒。他有一小塊地,自己也跟我們一起幹活兒。可是,他媽的——這個工作不會長久呀。」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