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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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德從水溝裡跨出來,擦去眼角的汗水。「你聽到報紙是怎麼說的嗎?」 「當然聽到了,」威爾基說,「常有的事。」 「哼,我當時就在現場。壓根兒就沒什麼騷亂分子。沒有他們所謂的赤黨。話說回來,這些赤黨到底是個什麼鬼東西啊?」 提摩西在水溝溝底鏟出一個水平的土垛,陽光照得他白色的胡茬閃閃發亮。「很多人都想知道赤黨到底是什麼,」他笑著說,「我們有一個孩子搞明白了。」他用鏟子輕輕拍著土堆,「那個孩子叫海因斯——他有差不多三萬英畝地,種著桃子和葡萄——還有一家罐頭廠和一家酒廠。反正,他老是在說什麼『該死的赤黨』。他說:『該死的赤黨要把這整個國家都毀掉的。』他還說:『我們必須把這兒的混蛋赤党都趕走。』嗨,有一天,一個剛到西部來的年輕人聽到他這些話。年輕人撓撓頭,問:『海因斯先生,我來這兒的時間不長。這些該死的赤黨到底是什麼人啊?』海因斯就說了:『赤党都是些狗娘養的,我們給兩毛五的工錢,他們偏偏想要三毛!』嗯,年輕人認真想了想,又撓撓頭,說:『哎呀,海因斯先生,我不是狗娘養的,可要是這就算赤黨——那我也想要三毛錢的工錢哎。每個人都想要。他媽的,海因斯先生,我們都是赤黨。』」提摩西把鏟子沿著水溝溝底推去,鏟子劃過的地方,堅固的泥土閃閃發亮。 喬德笑了。「那我猜,我也是。」他的鐵鎬升起又落下,劃出一道弧線,鐵鎬下面的土應聲裂開。汗水順著他的前額滾落,又從鼻子兩側流下去,積在脖子上,亮晶晶的。「他媽的,」他說,「鐵鎬真是個好東西(嗨喲),只要你不跟它對著幹(嗨喲)。你得和鐵鎬一起好好幹(嗨喲)。」 三個男人排成一列幹活兒,水溝一寸一寸向前推進,隨著時間漸漸接近正午,強烈的陽光火辣辣地照在他們身上。 * 喬德離開後,露西站在衛生所的門口,朝裡張望了半天。沒有溫菲德在旁邊聽她吹牛,她的膽子沒有那麼大了。她一隻赤腳踩上水泥地板,又縮回去。不遠處,一個女人從帳篷裡走出來,在鐵皮爐子裡生火。露西朝她的方向走了幾步,但並未走遠。她悄悄回到自家帳篷的門口,往裡面探望。帳篷的一邊,約翰伯伯躺在地上,張著嘴,喉嚨裡呼嚕呼嚕地打著鼾。媽和爸蓋一床被子,頭埋在被子裡,躲著光亮。艾爾在遠離約翰伯伯的一側,用一隻胳膊遮著眼睛。羅莎夏和溫菲德躺在帳篷的前面。溫菲德身邊還有個空位置,那是露西之前睡覺的地方。露西蹲下來,瞄著裡面。她的目光落在溫菲德長長的腦袋上。就在她看著他的時候,小男孩睜開眼睛,也向外盯著她,眼神很是嚴肅。露西把手指頭放到嘴唇前面,用另一隻手招手示意。溫菲德轉過頭看羅莎夏。羅莎夏粉紅色的臉離他很近,嘴巴微微張開。溫菲德小心地掀開毛毯,悄悄爬出來。他爬出帳篷後,走到露西身邊。「你起來多久了?」他小聲問。 她格外小心地領著他走開,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說:「我根本沒睡。我一整晚都醒著。」 「才不是呢,」溫菲德說,「你真是撒謊不臉紅。」 「好吧,」她說,「你要是說我撒謊,那我就什麼都不告訴你了。我就不告訴你有人被一刀給捅死了,我也不告訴你有熊跑到這兒來,抓走了一個小孩子。」 「這裡根本就沒有熊。」溫菲德頗不自在地說。他用手指把頭髮往上撥了撥,又往下扯了扯工裝褲的褲襠。 「好吧——這裡是沒有熊,」露西挖苦地說,「而且,我也沒看到購物手冊裡那些瓷做的白色東西。」 溫菲德一本正經地打量她。然後指著衛生所。「在那裡面嗎?」他問。 「我是個撒謊不臉紅的人,」露西說,「幹嗎要告訴你裡面有什麼東西?」 「我們去看看吧。」溫菲德說。 「我去看過了,」露西說,「而且我還在上面坐過了。我還在裡面尿過了。」 「騙人。」溫菲德說。 他們走進衛生所;這一次,露西不再害怕,大膽地帶頭走進房子。大房間的一側裝著一排馬桶,每個馬桶都有隔間,隔間的前面還有門。白色的瓷馬桶閃閃發光。大房間的另一面牆下裝著一排洗手池,第三面牆下則是四個淋浴間。 「看這兒,」露西說,「這就是馬桶。我在購物手冊上見過。」兩個孩子走到一個馬桶旁邊。露西突然鼓起勇氣,掀起裙子,坐上去。「跟你說了,我之前就來過了。」她說。為證其言不虛,馬桶裡響起滴滴答答的尿聲。 溫菲德很尷尬。他用手掰著水箱的杆子。水嘩啦一下沖出來。露西一躍而起,跳到旁邊。她和溫菲德站到房間中央,看著馬桶。裡面的水還在嘩嘩流著。 「是你幹的,」露西說,「是你搞壞的。我都看見了。」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我看見你搞壞的,」露西說,「就是不能把好東西給你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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