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那個寶寶全身是血,是死的。再沒有人願意同她說話,她只好走了。不抓住罪惡,就壓不住罪惡。壓不住的。還有一個,也做了這樣的事。她也一天比一天瘦下去,結果——你猜怎麼著?有一天晚上,她消失了。兩天之後,她又回來,說是出去找人了。可是——她肚子裡的孩子沒有了。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我覺得就是那個主任,是他帶著姑娘去墮了胎。他是不信罪孽的。是他親口跟我說的。他說餓肚子就是罪孽。挨凍就是罪孽。他還說——我告訴你,這些話都是他自己親口跟我說的——他說他在人們餓著肚子、挨著凍的時候,可沒看見上帝在哪兒。他說姑娘們一天比一天瘦,是因為沒有吃飽。哼,我收拾了他。」女人站起身,往後退一步。她雙目炯炯有神,用筆直的食指指著羅莎夏的臉。「我說:『滾回去!』我說了。我說:『我知道這個營地裡魔鬼橫行。現在我總算知道魔鬼是誰了。滾回去,撒旦。』我說。哎喲,天哪,他果然就退回去了。他全身發抖,偷偷摸摸的鬼樣子,說:『求你了!』他說:『別讓大家都不高興。』我說:『不高興?那他們的靈魂該怎麼辦?她們死掉的寶寶,還有因為演戲而被毀掉的可憐罪人,該怎麼辦呢?』他就看著我,苦笑一下,走了。他知道,他碰到主的真正的見證人了。我說:『我要幫助耶穌看著發生的這一切。你和其他罪人可別想逃掉。』」她拿起那箱髒衣服。「你要當心。我可是警告過你了。你得當心肚子裡這個可憐的寶寶,千萬別犯了什麼罪過。」說完,她神氣活現地大踏步走了,眼睛裡閃著聖潔的光芒。

  羅莎夏看著她走遠後,雙手捂著頭,把臉埋在手掌裡,輕輕嗚咽。她身邊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她羞愧地抬起頭,是穿著白衣白褲的小個子主任。「別擔心,」他說,「別擔心了。」

  羅莎夏的雙眼已被淚水模糊。「可我有罪呀,」她哭著說,「我跟人家抱著跳過舞。我沒告訴她。我在薩利索跳過,是跟康尼跳的。」

  「別擔心了。」他說。

  「她說我會保不住這個寶寶的。」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我一直盯著她。她是個好女人,可總是惹得大家都不高興。」

  羅莎夏眼淚汪汪地抽著鼻子。「她知道有兩個姑娘就在這個營地裡失去了寶寶,就在這裡。」

  主任在她面前蹲下來。「我說!」他說,「你聽我說,我也認識那兩個姑娘。她們是太餓了,太累了。她們工作得太辛苦了。她們坐在卡車上,顛簸得太厲害了。她們病了。那不是她們的錯。」

  「可她說——」

  「你別擔心了。那個女人就喜歡惹麻煩。」

  「可她說你是魔鬼。」

  「我知道她這麼說。那是因為我不准她去惹大家。」他拍拍羅莎夏的肩膀,「你就別擔心了。她什麼都不知道。」說完他飛快地走了。

  羅莎夏盯著他的背影。他走路時,瘦削的肩膀抖動著。她一直望著他瘦小的身影,直到媽回來。媽洗得乾乾淨淨,滿臉粉紅,濕漉漉的頭髮梳好了,還挽成了一個髻。她穿著有花紋的裙子和吱呀作響的舊鞋子,耳朵上戴著小小的耳環。

  「我洗啦,」她說,「我站在那兒,溫水沖下來,流到我身上。那裡還有位女士說,你只要想洗,每天都可以去洗。對了——婦女委員會的人來過沒有?」

  「還沒有。」羅莎夏說。

  「你就一直坐在這裡,都不知道把帳篷裡收拾一下嗎?」媽一邊說話,一邊把鐵盤子收起來。「我們得像個樣子才行。」她說,「快點兒,動起來!拿著那個麻袋,把地上掃一掃。」她拿起各種用具,把鍋放進箱子,把箱子搬進帳篷。「把床鋪整理好,」她下達命令,「跟你說吧,洗溫水澡的時候,我感覺這輩子從來沒那麼舒服過。」

  羅莎夏無精打采地執行著命令。「你覺得康尼今天會回來嗎?」

  「可能回來——也可能不回來。說不好。」

  「你確定他知道上哪兒找我們嗎?」

  「當然了。」

  「媽……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放火的時候,可能已經把康尼燒死了……?」

  「不會的,」媽信心滿滿地說,「他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他比兔子還快,比狐狸還狡猾。」

  「我好想他回來啊。」

  「他要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媽——」

  「我倒是希望你趕快幹活兒。」

  「唉,你覺得跳舞演戲都是罪孽嗎?會讓我懷不住這個寶寶嗎?」

  媽停下手裡的活兒,雙手叉腰。「你這是在說什麼呀?你又沒有演過戲。」

  「哦,這裡有人演過,還有一個女孩子,小產了——寶寶是死的——全身血淋淋的,像是受到了審判。」

  媽盯著她。「誰告訴你的?」

  「一個路過的女人。還有那個穿白衣服的小個子,他也來過了,他說不是這麼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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