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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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在擦盤子的毛巾上擦乾雙手,跪在女兒面前,兩隻手放在羅莎夏的頭髮上。「你是個好姑娘,」她說,「你一直都是個好姑娘。我會照顧你的呀。你就別擔心了。」接著,她又用頗有興致的語氣說:「這樣吧,我們去舞會,去坐在那兒看一看。要是有人來請我們跳舞——嗯,我就說你現在跳不了。我就說你身子太弱了。但你可以聽聽音樂什麼的。」 羅莎夏抬起頭。「你不會讓我去跳舞吧?」 「不會的,不會的。」 「也不會讓別人來碰我吧?」 「不會的,不會的。」 羅莎夏歎了口氣,絕望地說:「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了,媽。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 媽拍拍她的膝蓋。「你看啊,」她說,「你看看我。我告訴你吧。馬上你就不會這麼難過了。馬上。真的。現在趕快來吧。我們去洗一洗,然後換上漂亮的裙子,坐在舞場旁邊。」她帶著羅莎夏朝衛生所走去。 爸和約翰伯伯還有一群男人蹲在辦公室的露臺邊。「我們今天差點兒就找到工作了,」爸說,「只遲了幾分鐘。他們請好了兩個人。對了,還有件好笑的事。那裡有個工頭,他說:『我們剛剛請了幾個兩毛五分錢的人。當然,有兩毛錢的人我們也可以要。我們可以請很多兩毛錢的人。你去你們營地,就說我們要很多兩毛錢的人。』」 蹲著的男人們緊張地挪了挪身子。一個肩膀很寬的男人,整張臉完全隱沒在黑色帽子的陰影中,用手掌一拍膝蓋。「我就知道,他媽的!」他大喊,「他們會雇到人的。他們會雇到餓肚子的人。一小時兩毛錢的工資,養不活一家人,可不管多少錢你也得幹呀。他們讓你來你就得來,讓你走你就得走。他們這是在拍賣工作。老天啊,很快他們就會讓我們自己倒貼錢去幹活兒的。」 「我們本來還真想幹,」爸說,「我們一直沒找到工作,當然想找個活兒幹。可那些人站在那裡看著我們的樣子,讓我們不敢接那份活兒。」 黑帽子說:「有一件事很奇怪。我一直給一個傢伙做工,他自己不能收莊稼,請人收莊稼的錢比他把莊稼賣掉能賺到的錢還多,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看——」爸又停住,一圈人全都靜靜地等他再發話。「嗯——我只是在想,要是每個人都能有一英畝地就好了。嗯,我女人就能種點菜,養幾頭豬,再喂點雞。我們男人就出去找活兒幹,幹完活兒就回家。孩子們說不定可以去上學。我在這兒還沒看見過學校呢。」 「我們的小孩在學校裡也不開心。」黑帽子說。 「為什麼?有些學校挺漂亮的呀。」 「唉,我們的小孩穿得破破爛爛,鞋子都沒有,人家的孩子穿著襪子和漂亮的褲子,大聲喊:『俄克佬,俄克佬!』我兒子就上過學。每天都跟人打架。學習成績還挺好。臭小子很勇敢的。每天都和人打架。回家的時候,衣服是破的,鼻子也流著血。他媽媽就會狠狠揍他一頓。我不讓他媽媽揍他。沒必要每個人都把他往死裡揍吧,真是個可憐的小東西。哼!不過他打贏了幾個小孩——那些穿漂亮褲子的狗崽子。我反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爸繼續追問:「唉,我到底該怎麼辦啊?我們沒錢啦。我一個兒子找了個短期工,可不夠養活我們啊。我只能去做兩毛錢的活兒了。我只能去做了。」 黑帽子抬起頭,燈光映照著他下巴上的胡茬。細長的脖子上,服帖的鬍鬚像一層毛。「好呀!」他苦澀地說,「那你就去做吧。我可是個兩毛五分錢的人。你只要兩毛錢,就搶了我的活兒。然後,我也會開始餓肚子,我就願意只要一毛五分錢,把我的工作再搶回來。好呀!你趕快去做吧。」 「唉,我到底該怎麼辦?」爸仍在追問,「我不能為了讓你拿到兩毛五分錢,就把自己餓死呀。」 黑帽子又低下頭,下巴隱沒在陰影中。「我也不知道,」他說,「我真的不知道了。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回到家只能吃一點兒東西,這已經很難受了,可我們一直也想辦法熬了過來。我的孩子都吃不飽。我也沒辦法想事情呀,他媽的!這真是要把人逼瘋啊。」一圈男人不安地挪動著雙腳。 * 喬德站在大門口,看著進來跳舞的人,泛光燈照在他們的臉上。威利·伊頓說:「你就睜大眼睛看著。我等會兒就把朱爾·維特拉派來。他有一半徹羅基人的血統,是個好人。你瞪大眼睛盯著,看能不能找出來搗亂的。」 「沒問題。」喬德說。他看著農戶們一家家地走進來,有編著辮子的姑娘,有打扮一新的小夥兒,都為舞會做好了準備。朱爾走過來,站到他身邊。 「我跟你一起。」他說。 喬德看著他的鷹鉤鼻、高高的顴骨、棕色的皮膚和削尖的下巴。「他們說你有一半印第安人的血統,我看你倒像是百分之百的印第安人。」 「才不是呢,」朱爾說,「只有一半血統。我倒是希望我是純種的,這樣我就能分到保留地了。那些純種的印第安人都分到了很好的地,一些人分到的地特別好。」 「你看那些人。」喬德說。 來賓們正走進大門,有來自農場的農戶,也有來自宿營地的流民。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想要自由奔跑,沉著的家長拼命把他們往回拉。 朱爾說:「這裡的舞會最有意思了。我們這些人什麼都沒有,但就是因為可以邀請朋友到這兒來參加舞會,所以特別驕傲。別人也因為這裡的舞會很尊敬我們。在我幹活兒的地方,有個人自己有塊地,他也來這兒跳舞。是我邀請他的,他就來了。他說我們這裡的舞會是全縣唯一一個像樣的舞會,男人也可以帶著女兒和老婆來參加。嘿!你看。」 三個年輕男人走進大門——都是穿著牛仔褲的年輕工人。他們緊挨在一起。大門的守衛盤問了他們,他們回答後便走進來。 「仔細盯著他們。」朱爾說。他朝守衛走過去。「是誰邀請他們三個來的?」他問。 「傑克遜,四所的。」 朱爾走回喬德身邊。「我看他們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你怎麼知道?」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有這種感覺。他們好像有點慌張。你跟著他們,讓威利注意點兒,再讓他去找四所的傑克遜確認一下,看看他們有沒有問題。我留在這兒。」 喬德跟在三個年輕男人後面,從容地走著。他們朝舞場走去,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喬德看見威利站在樂隊旁邊,便向他打了個手勢。 「什麼事?」威利問。 「那三個人——你看見了嗎?——就在那邊。」 「看見了。」 「他們說是四所一個叫傑克遜的邀請他們來的。」 威利伸長脖子,找到休斯頓,把他叫過來。「那三個傢伙——」他說,「我們最好把四所的傑克遜找來,看到底是不是他邀請他們來的。」 休斯頓轉身走開,沒過多久,帶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堪薩斯州人回來了。「這位就是傑克遜。」休斯頓說,「我說,傑克遜,你看見那三個年輕人了嗎——?」 「看見了。」 「嗯,是你邀請他們來的嗎?」 「沒有。」 「你之前見過他們嗎?」 傑克遜仔細打量。「見過。在格裡奧工廠①跟他們一起幹過活兒。」 ﹛①暗指迪格裡奧水果公司,由西西裡島移民約瑟夫·迪格裡奧在聖華金創立。1937年,他的生產面積達4萬英畝,農業產業經營為全世界最大規模。﹜ 「所以他們才知道你的名字。」 「是的。我那時候就在他們旁邊做事。」 「很好,」休斯頓說,「你千萬不要靠近他們。他們要是表現得好,我們不會把他們趕出去的。謝謝你,傑克遜先生。」 「幹得好,」他對喬德說,「我猜他們就是來搗亂的人。」 「是朱爾認出來的。」喬德說。 「哎喲,難怪了,」威利說,「他那印第安人的血統聞都能把他們聞出來。好了,我要讓兄弟們認一認他們幾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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