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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九


  「是啊,」朱爾說,「那就算你們有了工會,總得有領頭的吧。他們會找領頭的茬兒,那麼你們的工會還能存在嗎?」

  「好吧,」威利說,「我們總有一天得想出個辦法。我在外面一年了,工錢越來越低。現在靠一個人做事已經養不活家裡人了,而且情況還會越來越糟糕。坐在這裡等著餓死可不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人養了一群馬,馬不工作的時候,他也得把它們喂飽呀,這他倒是不生氣。可如果這個人找工人來給他幹活兒,工人的死活他才不管呢。他媽的,馬竟然比人還值錢。我真是搞不明白了。」

  「世道就是這樣,我連想都不願想,」朱爾說,「可我又不能不想。我家有個小女兒,你們都知道她長得很漂亮。有一個星期,在這個營地裡,他們還給她發了獎,就因為她太漂亮了。哎呀,你們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嗎?瘦得皮包骨。我可真受不了。她以前很漂亮的呀。再這樣下去,我就要——」

  「要怎樣?」威利問,「你打算怎麼辦呢——是打算去偷東西然後被關進牢房,還是打算去殺人然後被吊死?」

  「我也不知道,」朱爾說,「我一想這些事兒就要發瘋。真的要瘋了。」

  「我會想念這裡的舞會的,」喬德說,「這是我參加過的最棒的舞會。哎呀,我要去睡覺了。就此別過吧。總有一天還會在別的地方見到你們的。」他和大家一一握手。

  「一定會的。」朱爾說。

  「嗯,再會了。」喬德走入黑暗之中。

  *

  在喬德家黑漆漆的帳篷裡,露西和溫菲德躺在他們的床墊上,媽躺在他們旁邊。露西悄聲喊:「媽!」

  「什麼事?你還沒有睡嗎?」

  「媽……我們去的那個地方,有門球打嗎?」

  「我也不知道。快睡會兒吧。我們還要早點兒出發呢。」

  「哦,我想留在這兒,我們在這兒有門球打呀。」

  「噓!」媽說。

  「媽,溫菲德今天晚上打了一個小孩。」

  「那就是他的不是了。」

  「我知道。我跟他說了,可他還是對準那個小孩的鼻子打了一拳。哎呀天哪,那鼻血流的!」

  「別這樣說話。這樣說話不禮貌。」

  溫菲德翻過身。「那個小孩說我們是俄克佬!」他的語氣相當憤怒,「他說他不是俄克佬,因為他是從俄勒岡來的。他說我們是該死的俄克佬。我就揍了他。」

  「噓!你不應該打人。他罵你幾句又不會傷到你。」

  「哼!我就是不讓他罵。」溫菲德惡狠狠地說。

  「噓!快睡會兒吧。」

  露西說:「你是沒看到那鼻血流的樣子——流得全身衣服上都是。」

  媽從毯子底下伸出一隻手,用手指彈了露西的臉頰一下。小姑娘愣了一下,悄悄抽泣起來。

  *

  在衛生所,爸和約翰伯伯坐在相鄰的兩個隔間裡。「最後再好好上一次廁所。」爸說,「這裡真是不錯啊。你還記得兩個小傢伙第一次沖馬桶時被嚇得要死的樣子嗎?」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慌呢。」約翰伯伯說。他把工裝褲整整齊齊地拉到膝蓋。「我變壞了,」他說,「我覺得自己有罪。我又想喝酒了。」

  「你不可能再有什麼罪了,」爸說,「你都沒有錢了。你就好好坐著吧。要喝酒至少得有兩塊錢,可是我們連兩塊錢都沒有了。」

  「是!可我就是老想去喝酒。」「沒關係。你光想想又沒關係。」

  「那也一樣不對。」約翰伯伯說。

  「但便宜多了。」爸說。

  「你可別小看了罪過。」

  「我才沒有。你就好自為之吧。你總是一喝酒就犯下罪過。」

  「我知道,」約翰伯伯說,「總是這樣。我幹過的事有一半都還沒說出來呢。」

  「哦,那就別說出來。」

  「用這麼好的馬桶讓我覺得自己有罪。」

  「那你就去樹林里拉吧。快點兒,把褲子穿上,我們還要回去睡一會兒。」爸把工裝褲的背帶拉上,扣好皮帶扣。他沖了馬桶,若有所思地看著馬桶裡的水旋轉著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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