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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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站起來時,一群人從公路邊走過。喬德等他們走得很遠了,才站起來,跟在他們後面。他觀察路邊,看那兒有沒有帳篷。幾輛汽車開過。一條小溪流過田地,公路與小溪交叉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水泥橋。喬德從橋邊望出去,在深深的河谷穀底,他看見一頂帳篷和帳篷裡點燃的提燈。他觀察了一會兒,發現帳篷的帆布映出了人影。於是,他爬過圍欄,穿過灌木叢和低矮的柳樹林,朝河谷裡面走。到了穀底,在一條很小的溪流旁,他找到了小路。一個男人坐在帳篷前面的箱子上。 「晚上好。」喬德說。 「你是誰?」 「呃……我吧,呃……我只是路過。」 「這兒有你認識的人嗎?」 「沒有。跟你說了,我只是路過。」 一個腦袋從帳篷裡伸出來。一個聲音說:「怎麼回事?」 「凱西!」喬德大叫,「凱西!我的天哪,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哎喲,天哪,是湯姆·喬德!快進來,湯姆。快進來。」 「你認識他呀?」前面的男人問。 「認識他?天哪,當然認識,都認識好多年了。我們是一起到西部來的。快進來,湯姆。」他抓住喬德的胳膊,把他拉進帳篷。 帳篷裡還有三個男人坐在地上,中間點著一盞提燈。他們都疑惑地抬起頭張望。一個皮膚黝黑、滿面愁容的男人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他說,「我聽凱西說過。這就是你一直說的那個傢伙嗎?」 「是呀。就是他。哎呀,老天呀!你們家的人現在都在哪兒呢?你在這兒做什麼?」 「哦,」喬德說,「我們聽說這邊有活兒幹,就來了,一群州警把我們趕進這裡的農場,一整個下午,我們都在摘桃子。我看見一群人在外面大喊大叫,可那些人什麼都不肯說,所以我就跑出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又是怎麼到這兒來的,凱西?」 傳教士往前俯過身,黃色的燈光照在他高高的蒼白額頭上。「監獄那個地方挺好笑的。」他說,「我以前老是到荒野裡去,像耶穌一樣,想要想明白一些道理。有時候,也差一點兒就想明白了。可是,直到進了監獄,我才真正想明白。」他的眼神犀利又愉快,「那牢房又大又舊,總是住滿了人。有人出去,就有新的人進來。我跟所有人都聊過。」 「那是當然,」喬德說,「你總是聊天。你就是上了斷頭臺,也會和劊子手聊天打發時間。我從沒見過你這麼會聊的人。」 帳篷裡的人都咯咯笑了。一個滿臉皺紋、皮膚乾癟的小個兒男人拍拍膝蓋。「他總是在聊,」他說,「可大家都喜歡聽他聊。」 「他以前是傳教士,」喬德說,「他告訴你們沒有?」 「當然告訴了。」 凱西咧嘴一笑。「好了,」他繼續說,「我開始想明白一些道理。牢裡面,有些人被關進去是因為喝醉了酒,可絕大部分是因為偷了東西。他們偷的大都是自己急需可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弄到的東西。你明白嗎?」他問。 「不明白。」喬德說。 「嗯,他們都是好人,知道吧。他們變壞是因為他們需要那些東西。於是我開始明白了,是人們的需要產生了一切麻煩。我還沒有完全分析清楚。嗯,有一天,他們給我們吃的豆子是酸的。有一個人就開始吵了,可完全沒人理他。他就拼命吵。領頭的人走過來,檢查一下,然後又走了。接著又有一個人開始吵。好傢伙,我們大家都吵起來。我們都發出同一個聲音,告訴你吧,那場面就好像整個牢房快要爆炸了。老天呀!這樣一來,反倒有結果了!他們跑過來,又給了我們別的食物——給我們了。你明白了嗎?」 「不明白。」喬德說。 凱西用雙手托著下巴。「我可能跟你說不清楚,」他說,「你可能得自己想明白。你的帽子呢?」 「我出來的時候沒戴。」 「你妹妹怎麼樣了?」 「哎喲,她現在胖得像頭母牛,我敢說她懷的肯定是雙胞胎,到時候得在肚子下面裝個車輪。現在就要用手捧著肚子才行。你還沒告訴我,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乾癟男人說:「我們罷工了。就在這兒罷工了。」 「哦,一箱桃子五分錢雖然不多,但總能讓人吃到飯呀。」 「五分錢?」乾癟男人大叫,「五分錢!他們給你們五分錢?」 「是啊。我們掙了一塊五呢。」 帳篷裡出現凝重的沉默。凱西從帳篷的門簾望出去,盯著黑暗的夜色。「告訴你吧,湯姆,」他很久之後才開口,「我們也是來這兒工作的。他們說工錢是五分錢。可我們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們來了以後,他們說只付兩分五。這麼點錢,叫人怎麼吃飯呢,還有孩子呢……於是,我們說我們不幹了。他們就把我們趕出來,還把全世界的警察都派來對付我們。現在,他們付你們五分錢的工錢,等他們破壞了我們的罷工——你覺得他們還會付五分錢嗎?」 「我也不知道,」喬德說,「現在是五分錢。」 「告訴你吧,」凱西說,「我們原本想住在一起,可他們像趕豬一樣把我們到處趕。把我們拆散。把我們打得要死。像趕豬一樣趕我們。也像趕豬一樣把你們趕進去。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了。有些人都兩天沒吃飯了。你今天晚上還要回去嗎?」 「要回去啊。」喬德說。 「好——那就告訴裡面的人這是怎麼回事,湯姆。告訴他們那些人想把我們餓死,還要往你們背後捅一刀。我敢百分之百肯定,他們只要一把我們趕走,就立馬會把工錢降到兩分五。」 「我會告訴他們的,」喬德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從來沒見過那麼多人帶槍。我都不知道他們讓不讓我們聊天。而且那裡面的人從早到晚都不閒聊。他們總是低著頭,從來不跟別人打招呼。」 「你想辦法告訴他們,湯姆,等我們一走,他們就只能拿到兩分五的工錢了。你知道兩分五意味著什麼嗎——得把一噸桃子摘下來搬好,才能掙到一塊錢。」他低下頭,「不——你們幹不了的。你拿那樣的工錢買不到吃的。根本吃不飽。」 「我一定會想辦法告訴大家。」 「你媽媽怎麼樣?」 「挺好的。她很喜歡政府的那個宿營地,可以洗澡,還有熱水。」 「是啊——我聽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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