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七一


  「那邊很好,可就是找不到工作,只能從那裡出來。」

  「我倒是想去看看,」凱西說,「真想去看一看。他們都說那裡面沒有警察。」

  「裡面的人自己當警察。」

  凱西興奮地抬起頭。「那裡面出過什麼麻煩事兒嗎?有人打架嗎?有人偷東西嗎?有人喝酒嗎?」

  「都沒有。」喬德說。

  「哦,那要是有人使壞——怎麼辦呢?他們會怎麼辦呢?」

  「把他趕出營地。」

  「可不會有很多這樣的人吧?」

  「哎呀,當然沒有了,」喬德說,「我們在那兒住了一個月,就見過一個。」

  凱西的雙眼激動得閃閃發亮,轉向其他人。「你們聽到了嗎?」他大喊,「我跟你們說過了吧,警察惹出來的麻煩比他們能解決的麻煩多多了。你聽我說,湯姆,想辦法讓裡面的人偷偷出來,他們再過幾天就可以出來了,到時候桃子就熟了。告訴他們。」

  「他們不會出來的,」喬德說,「他們拿的是五分錢的工錢,才不管別的呢。」

  「可只要罷工一被破壞,他們就拿不到五分錢了呀。」

  「我覺得他們不會明白的。他們現在拿的是五分錢。他們關心的只有這個。」

  「好吧,不管怎麼樣,還是告訴他們吧。」

  「爸就不會來,」喬德說,「我很瞭解他。他會說這不關他的事。」

  「是啊,」凱西鬱鬱寡歡地說,「我看你說得對。他只有自己挨了打,才會明白。」

  「我們之前連吃的都沒有了,」喬德說,「可今天晚上吃了肉。雖然不多,但總算是吃到了。你覺得,爸會為了別人放棄吃肉嗎?還有,羅莎夏還要喝牛奶,你覺得,媽會因為幾個在大門外面叫叫喊喊的人就讓寶寶餓肚子嗎?」

  凱西悲哀地說:「我真希望他們能想明白啊。我希望他們能夠明白,只有一個辦法能保證他們一直有肉吃——哎呀,去他媽的!有時候真是覺得累啊。累死了。我認識一個人。我在牢裡的時候,他被抓進來。他一直想要組建工會。都已經成立了,結果治安會的人把它搞散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就是他一直想要幫助的那些人把他拋棄了,不願意跟他扯上任何關係,都害怕被人看見和他在一起。他們說:『你走吧。你給我們帶來了危險。』哎呀,這讓他非常難過。可他還是說:『能讓你們明白一些道理,也不算壞事。』他說:『就像法國革命——所有想出革命點子的人都被砍了頭。總是這樣。』他說:『就像颳風下雨一樣自然。你做這件事,不是為了好玩,是因為非做不可。是因為這是你的職責。你看看華盛頓。』他說:『參加了革命,可後來,那些狗娘養的背叛了他。還有林肯,也是一樣。喊著要殺他的是同一批人。這就像颳風下雨一樣,再自然不過了。』」

  「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好玩。」喬德說。

  「是,是不好玩。牢裡的這個傢伙,他還說,『不管怎麼樣,你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而且,』他說,『你只需要注意一件事,那就是每次前進一小步,都有可能退後一點點,但絕不會退後很多。事實可以證明,』他說,『這就是我們做整件事的意義。這意味著哪怕看上去是白費力氣,但實際上並不是。』」

  「就會說,」喬德說,「老是說說說。就拿我弟弟艾爾舉個例子吧。他出去找姑娘了,別的他一概不管。要不了幾天,他就能勾搭到一個姑娘。白天想一整天,晚上幹一整晚。他才不管什麼往前走、往後走、往旁邊走呢。」

  「當然,」凱西說,「那是當然。他只是在做他非做不可的事。我們大家都是一樣。」

  坐在外面的男人把帳篷門簾掀開。「他媽的,我受不了了。」他說。

  凱西朝外看著他。「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全身好癢,急得像只貓兒。」

  「嘿,到底怎麼了?」

  「我真不知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但再仔細聽,又什麼都聽不到了。」

  「你就是太緊張了。」乾癟男人說。他站起身,走出去。一秒鐘後,他又回到帳篷裡。「好大一片烏雲飄過去了,肯定還要打雷。所以他會全身發癢——有電嘛。」他又彎腰鑽出去。另外兩個人也從地上站起來,走出帳篷。

  凱西輕聲說:「他們身上都癢。那些警察一直說,要把我們打得死去活來,要把我們趕出這個縣。他們覺得我是領頭的,因為我話說得最多。」

  乾癟臉又把頭伸進來張望。「凱西,把燈滅了,出來吧。有事。」

  凱西擰了擰旋鈕。燈火變小,啪的一聲完全熄了。凱西摸索著走到外面,喬德跟著他。「怎麼了?」凱西小聲問。

  「我也不知道。你聽!」

  寂靜中只聽見一片蛙聲,還有蟋蟀尖利的哨聲。可在這些背景聲音中,還傳來別的動靜——路上輕輕的腳步聲,河岸上的土塊被踩碎的咯吱聲,還有小溪邊灌木叢裡輕微的唰唰聲。

  「還真說不準到底有沒有聲音。把人都搞糊塗了,緊張兮兮的。」凱西安慰他們,「我們都太緊張了,這真說不準。你聽到了嗎,湯姆?」

  「我聽到了,」喬德說,「真的,我聽到了。我覺得四面八方都有人過來。我們最好離開這兒。」

  乾癟男人悄聲說:「從橋底下走——從那邊出去。真捨不得丟下我的帳篷啊。」

  「走吧。」凱西說。

  他們靜悄悄地沿著溪邊走。前面黑色的橋洞像一個山洞。凱西彎下腰,鑽過去。喬德跟在他身後。他們都滑到水裡。他們往前走了三十英尺,弧形的橋洞頂迴響著他們的呼吸聲。他們從橋的另一側出來,挺直腰。

  一個聲音尖叫:「他們在那兒!」兩支手電筒的光柱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抓了個現行,晃得他們眼睛都要瞎了。「站著別動,」黑暗中傳來很多人的聲音,「就是他。那個臉上發亮的雜種。就是他。」

  凱西盯著燈光,卻什麼也看不見。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聽我說,」他說,「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你們是幫兇,你們這樣會讓孩子們餓死的。」

  「閉嘴,你個狗娘養的赤黨。」

  一個矮壯結實的男人走進手電筒的光柱中,手裡拿著一根嶄新的白色鎬柄。

  凱西還在繼續說:「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