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七四


  艾爾站起來。「我倒是知道我該怎麼辦。我該離開這兒。」

  「不行,你不能走,艾爾,」喬德說,「我們現在需要你。我才是該走的人,我現在是個危險分子,等能站起來了,我就走。」

  媽在爐火邊忙活。她半側過頭聽著大家說話。她把油放進煎鍋,油燒得滋滋作響時,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麵糊,放進鍋裡。

  喬德繼續說:「你要留下來,艾爾。你得看好那輛車呀。」

  「哎呀,我又不喜歡那車。」

  「沒辦法,艾爾,這是你的爸媽。你能幫到他們,但我會給他們帶來危險。」

  艾爾氣惱地嘟囔道:「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就是不讓我去修車廠找工作。」

  「過段時間應該就可以了。」喬德的視線越過艾爾,看到躺在床墊上的羅莎夏。羅莎夏的眼睛很大——睜得圓圓的。「別擔心,」他大聲對羅莎夏說,「你別擔心。今天就去給你買牛奶來。」羅莎夏慢慢眨著眼,沒有回答。

  爸說:「我們還是得知道呀,湯姆,你到底把那個人打死沒有?」

  「我不知道。當時天很黑,而且有人打了我。我不知道。我希望是打死了。我希望我打死了那個狗東西。」

  「湯姆!」媽大聲說,「不要這樣說。」

  路上傳來許多汽車緩慢開動的聲響。爸走到窗口,朝外探望。「又有好多新人進來了。」他說。

  「我猜,他們已經成功破壞了罷工。好了,」喬德說,「我猜你們從現在開始只能掙到兩分五的工錢了。」

  「可這樣的工錢,就算拼命幹活兒,也還是吃不飽呀。」

  「我知道,」喬德說,「可以吃被風吹掉的桃子。應該能吃飽。」

  媽把麵團翻了個面,又攪了攪咖啡。「聽我說,」她說,「我今天要去買玉米麵。我們得準備吃玉米糊。我們一攢夠買汽油的錢,馬上就走。這個地方不好。而且我也不能讓湯姆一個人在外面流浪。先生們,那可不行。」

  「你不能這樣,媽,我跟你說,我只會給你們帶來危險。」

  媽咬緊牙關。「我們就這麼辦。來,把這個吃了,然後就出去幹活兒。我洗漱完了,就馬上出來。我們得賺點兒錢。」

  他們吃著煎麵團,滾燙的麵團在嘴裡還滋滋作響。接著,他們傳遞著咖啡壺,往自己的杯子裡倒咖啡,喝了不少。

  約翰伯伯對著自己的盤子搖頭。「我看我們走不了了。這一切都是我的罪過。」

  「哎呀,你就閉嘴吧!」爸大叫,「我們可沒時間討論你的罪過。快點兒,我們出去幹活兒去。孩子們,你們也來幫忙。媽說得對,我們得離開這兒。」

  他們走了以後,媽端著盤子和杯子,來到喬德身邊。「最好還是吃一點兒東西吧。」

  「我不吃,媽。我痛得要命,嚼不動。」

  「試著吃點兒吧。」

  「不吃,我吃不了,媽。」

  媽在床墊邊坐下來。「你得告訴我,」她說,「我得想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得搞明白。凱西到底在做什麼?他們為什麼要打死他?」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他們都用手電筒照著他。」

  「他說了什麼?你還記得他說了什麼嗎?」

  喬德說:「當然記得。凱西說:『你們沒有權力讓人餓死。』那個矮胖子就說他是狗娘養的赤黨。凱西又說:『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個傢伙就打他了。」

  媽垂下眼睛,兩隻手絞在一起。「他是這麼說的——『你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是呀。」

  媽說:「真希望奶奶能聽到啊。」

  「媽……我當時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是喘口氣的工夫。我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那樣的事。」

  「沒關係。我只是希望你沒有打人。我只是希望你當時不在那兒。可你做了你該做的事,我不能怪你。」她走到爐火前,將一塊布放到洗碗的熱水裡蘸濕。「來,」她說,「把這個敷到臉上。」

  他把溫熱的布條捂到鼻子和臉頰上,熱氣讓他疼得齜牙咧嘴。「媽。我準備今天晚上就走。我不能因為這事兒連累你們。」

  媽十分氣憤。「湯姆!有很多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走是絕對不會讓我們安心的。我們會崩潰的。」接著,她繼續說:「我們以前還有地,那時候,我們家還有個邊界。老人死去,小孩出生,我們總是一體的——我們是一家人——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可現在,我們不再清清楚楚的了。我想不明白。沒有什麼能讓我們清清楚楚的。艾爾——他老是想東想西,老是說要自己出去自立門戶。約翰伯伯呢,只知道跟著我們跑。爸沒有地位了,不再是一家之主了。我們這個家快要散啦,湯姆。現在沒有家了。還有羅莎夏——」她轉過頭,看到羅莎夏大大的雙眼,「她馬上就要生寶寶了,可她和寶寶都沒有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一直努力撐住這個家。溫菲德——他老是這樣,長大以後能幹什麼呢?會變野的。還有露西——就跟小野獸似的。沒有什麼可以依靠了。你不要走,湯姆。留下來幫幫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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