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一八四


  「嗯,」他說,「你聽我說,媽。我這段時間整天整夜一個人躲著。你猜我一直在想誰?我在想凱西!他話最多。以前我覺得他很煩,可現在,我一直在想他說過的話,我記得他說過的話——全部都記得。有一次,他說他到荒野裡去找自己的靈魂,結果發現他根本就沒有自己的靈魂。他說他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偉大靈魂的一小部分。他說去荒野沒什麼用,因為他那一小部分靈魂如果沒有和其他的部分合在一起,成為一個整體,也沒什麼用。真好笑,我居然都記得。我還以為自己當時壓根兒沒有聽呢。可我現在知道,一個人單打獨鬥是沒有用的。」

  「他是個好人。」媽說。

  喬德繼續說:「有一次,他說了《聖經》裡面的話,可我聽著覺得一點兒也不像《聖經》啊。他還說了兩遍,所以我記住了。他說是《傳道書》裡面的。」

  「他是怎麼說的,湯姆?」

  「他是這麼說的:『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因為二人勞碌同得美好的果效。若是跌倒,這人可以扶起他的同伴。若是孤身跌倒,沒有別人扶起他來。這人就有禍了。』他就是這麼說的。」

  「繼續,」媽說,「你繼續說,湯姆。」

  「還有一兩句。『再者,二人同睡,就都暖和。一人獨睡,怎能暖和呢?有人攻勝孤身一人,若有二人便能抵擋他。三股合成的繩子,不容易折斷。』」

  「這是《聖經》裡的話?」

  「凱西說是。他說是《傳道書》裡的。」

  「噓——你聽。」

  「只是風而已,媽。風的聲音我還是知道的。我在想,媽——傳道的話都在說,窮人會和我們同在①,說你如果什麼都沒有,那就把手一抱,乾脆別管了,你死了以後,自然會吃到金盤子裡的冰淇淋。可傳教士又說,二人勞碌,同得美好的果效。」

  ﹛①《馬太福音》26:11:「因為常有窮人和你們同在。只是你們不常有我。」《申命記》15:11 :「原來那地上的窮人永不斷絕。所以我吩咐你,要向你地上困苦窮乏的兄弟張開手。」﹜

  「湯姆,」她說,「你打算怎麼辦?」

  他安靜了很久。「我一直在想著政府的那個宿營地。我們自己照顧自己,如果有人打架,那也他們自己解決;那裡沒有警察晃著槍走來走去,但那裡的秩序比有警察更好。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不能到處都像那兒一樣,把不跟我們站在一起的警察趕出去,大家都是為了自己的事情一起努力——一起耕種我們自己的土地?」

  「湯姆,」媽重複一遍,「你打算怎麼辦?」

  「做凱西做過的事。」他說。

  「可他們把凱西打死了。」

  「是呀,」喬德說,「那是因為他躲得不夠快。他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媽。我一直在想,想了好多好多,我在想,我們像豬一樣生活,而那些肥沃的田地卻荒廢著。有人一個人就有十萬英畝地,可十幾萬能幹的農民卻快要餓死了。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們所有人都團結起來,大聲呐喊,就像那些人大聲喊出來一樣。在胡珀農場,只有幾個人——」

  媽說:「湯姆,他們會趕你走的,會像對付小弗洛伊德一樣,把你幹掉。」

  「他們反正是要趕我走的。他們要把我們的人全都趕走。」

  「你不會想要殺人吧,湯姆?」

  「不會的。我一直都在想,我反正現在已經在逃亡了,也許可以——他媽的,我還沒有想清楚呢,媽,你現在就別煩我了。別煩我了。」

  他們靜靜地坐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藤蔓洞穴裡。媽說:「這樣的話,我要怎麼知道你的消息呢?說不定他們殺了你我都還不知道。他們可能弄傷你。我要怎麼才能知道呢?」

  喬德不安地笑了笑。「哦,說不定就像凱西說的那樣,一個人並沒有自己的靈魂,他只是一個偉大靈魂的一部分……所以——」

  「所以什麼,湯姆?」

  「所以這就沒關係了。我會一直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到處都會有我——你不管往哪裡看,都能看到我。餓著肚子的人為了爭口吃的而鬥爭的地方,就有我。警察打人的地方,也有我。凱西要是也能看到就好了。哎呀,大家氣得大喊大叫的時候,我也會跟他們在一起——孩子們餓了,可他們知道家裡的晚飯已經做好,就哈哈大笑的時候,我也會跟他們在一起。我們的人吃著自己種出來的糧食,住在自己修好的房子裡的時候——我也會跟他們在一起。你明白嗎?天啊,我現在說話跟凱西一樣。大概是我想他想得太多的緣故吧。我覺得我有時候好像還能看見他。」

  「我不明白,」媽說,「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不明白,」喬德說,「只是一直在想這些事。一不到處走動,就會開始想很多事。你該回去了,媽。」

  「那你把錢拿著。」

  他沉默了片刻。「好吧。」他說。

  「還有,湯姆,過一段時間——等這事兒過去了,你就回來。你來找我們,好嗎?」

  「當然。」他說,「現在,你最好趕緊走吧。來,把你的手給我。」他領著媽朝出口走去。媽的手指緊緊抓著他的手腕。他把藤蔓撥到一旁,跟在媽後面走出來。「你往田地裡走,走到田邊的一棵梧桐樹那兒,然後再蹚過小溪。再見了。」

  「再見。」媽說完便飛快地走開。媽的眼睛濕漉漉的,火辣辣的,但她並沒有哭。她穿過灌木叢時,滿不在乎地踩在落葉上,發出響亮的腳步聲。她走啊走啊,陰沉的天空開始掉下雨滴。雨滴雖大,但並不密集,重重地砸在乾枯的落葉上。媽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站在滴水的樹林裡。她轉過身——朝那堆藤蔓的方向走回去,可才走了三步,她又迅速轉身,走向停著悶罐車廂的宿營地。她徑直走到旱溝邊,爬上公路。此時,陣雨已經過去,可天空仍然陰雲密布。她聽到身後的馬路上傳來腳步聲。她緊張地轉過身,看見昏暗的手電筒光線在路面閃動。媽又轉回頭,繼續往家走。沒過一會兒,一個男人追上她。他頗有禮貌地將手電筒光線對著路面,而不是直接照向她的臉。

  「晚上好。」他說。

  媽說:「你好。」

  「看起來好像要下雨了。」

  「我可不希望下雨。下雨就摘不了棉花了。我們需要這個工作。」

  「我正需要人幫忙采棉花。你住在那邊的宿營地裡嗎?」

  「是的,先生。」路面上響起他倆一致的腳步聲。

  「我有二十英畝的棉花地。棉花成熟得有點晚,但現在可以摘了。我想到那邊去找幾個摘棉花的工人來。」

  「你會找到的。摘棉花的季節就要過了。」

  「希望能找到。我的田就在那邊,只有一英里遠。」

  「我們有六個人。」媽說,「三個男人,還有我和兩個小傢伙。」

  「我準備立塊招牌。此路前去兩英里。」

  「我們明天一早就到你那兒去。」

  「我希望不要下雨。」

  「我也是,」媽說,「二十英畝地的棉花要不了多久就能摘完。」

  「摘得越快越好。我的棉花本來就成熟得晚,才剛剛長好。」

  「你開多少工錢,先生?」

  「九毛。」

  「我們願意幹。我聽人說,明年工錢可能就只有七毛五,甚至只有六毛了。」

  「我也聽說了。」

  「那會出亂子的。」媽說。

  「肯定的。我知道的。像我這樣的小角色什麼也做不了,協會規定了工資標準,我們只能服從。我們要是不服從——那農場就沒了。我們這種小角色從來都是被排擠的。」

  他們走到宿營地。「我們會去你那兒的,」媽說,「這邊沒剩多少棉花了。」她走到末尾的車廂,爬上狹窄的木板。昏暗的提燈在車廂裡映照出昏暗的影子。爸、約翰伯伯和一個老頭兒靠著車廂壁蹲在地上。

  「你好,」媽說,「晚上好,溫萊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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