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憤怒的葡萄 | 上頁 下頁 |
|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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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根兒就沒有小孩看過別人生寶寶,」露西驕傲地說,「只有我們。」 在床墊另一頭,明亮的燈光下,媽和溫萊特太太交頭接耳地商量著。在車頂雨滴空洞的敲擊聲中,她們稍稍提高嗓門兒。溫萊特太太從圍裙口袋拿出一把削皮刀,塞到床墊下。「可能沒什麼用,」她帶著歉意說,「只是我們都這麼做。反正也沒什麼壞處。」 媽點點頭。「我們用的是犁頭。我覺得只要是尖的東西都可以,只要能讓她生孩子時不那麼痛就好。我希望不要生太久。」 「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羅莎夏緊張地點點頭。「要出來了嗎?」 「是的,」媽說,「就要生個漂亮寶寶出來了。你只要配合我們就行了。你覺得你能站起來走一走嗎?」 「我可以試一下。」 「真是好孩子,」溫萊特太太說,「真是個好孩子。我們會幫你的,寶貝。我們陪著你一起走。」她們扶著她站起來,往她肩上披了條毯子。媽攙著她一邊胳膊,溫萊特太太攙著另一邊。她們扶著她走到柴火堆,慢慢地轉過身,又走回來,走了一圈又一圈。雨滴還在沉悶地敲打著車頂。 露西和溫菲德緊張地觀察著。「她到底什麼時候生啊?」溫菲德問。 「噓!別讓她們聽到了。她們會不讓我們看的。」 阿琪也來到柴火堆後面,加入他們的行列。燈光照亮阿琪瘦削的臉龐和黃色的頭髮;她腦袋的影子映在牆上,鼻子顯得又長又尖。 露西輕聲問:「你看過別人生寶寶嗎?」 「當然看過。」阿琪說。 「哦,那她到底什麼時候能生出來呀?」 「哎呀,還要過很久很久,才能生出來。」 「哦,到底是多久呢?」 「可能要到明天早上。」 「哎呀!」露西說,「那現在看沒用呀。哎喲!你們看!」 三個走動的女人停下腳步。羅莎夏全身僵硬,痛苦地呻吟著。她們扶著她在床墊上躺下,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珠。羅莎夏哀號著,雙拳緊握。媽溫柔地對她說:「別緊張,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就握緊拳頭。現在別用牙齒咬著嘴巴了。這樣很好……這樣很好。」陣痛過去,她們讓她休息片刻,隨即又扶著她站起來,三個人在陣痛的間隙走過來又走過去,走過來又走過去。 爸從狹窄的門縫間把頭伸過來,他的帽檐在不停滴水。「你們怎麼把門關上了?」他問。這時,他看到來回走動的三個女人。 媽說:「她要生了。」 「那……那……我們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是的。」 「那我們只能把堤修起來。」 「是的。」 爸稀裡嘩啦地趟過泥濘,走到河邊。他用來做記號的棍子已經沒入水中四英寸深。二十個男人站在雨中。爸大喊:「我們非修不可了。我女兒肚子疼起來了。」男人們朝他圍攏過來。 「要生寶寶了嗎?」 「是的。我們現在走不了了。」 一個高個子男人說:「我們家又不生小孩。我們可以走。」 「是,」爸說,「你們可以走。走吧。沒人攔著你們。反正這裡只有八把鍬。」他匆忙走到河岸的低窪處,將鐵鍬插進淤泥。他把那一滿鍬淤泥挖起來時,淤泥發出吮吸般的聲音。他又把鐵鍬插進去,將淤泥掀到河岸最低窪的地方。其他人在旁邊排好隊。他們將淤泥堆成長長的一道堤岸,沒有鐵鍬的人將樹上的柳枝砍下來,編成網子,插在河岸邊。這些男人鼓起熱火朝天的幹勁兒,開始熱火朝天的戰鬥。一個人放下鐵鍬,立馬就有另一個人將它拿起來。他們脫掉外套,摘下帽子。他們的襯衫和褲子緊緊貼在身上,鞋子變成看不出形狀的泥團。喬德家的車廂裡傳來淒厲的尖叫。男人們停下手中的活兒,不安地聆聽著,接著又馬上投入勞作。小小的泥土堤壩不斷延伸,最後,它將兩頭的公路路基連接起來。這時,大家都累了,揮動鐵鍬的速度慢了很多。河水緩緩上漲,從一開始堆土的地方漫過來。 爸發出勝利的大笑。「我們要是沒有修堤,河水早就漫過來了!」他大喊。 河水沿著新築堤壩的側面慢慢上漲,衝擊著柳條編成的網子。「再修高點兒!」爸大叫,「我們還得再修高點兒!」 暮色降臨,勞作還在繼續。此時,男人們已經疲憊到極點。他們面無表情,仿佛行屍走肉。他們像是機器,神經質地勞動著。天黑了,女人們在車門口掛上提燈,煮好一壺壺咖啡,放在男人方便拿到的地方。女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跑到喬德家的車廂,往裡面擠。 這時,羅莎夏的陣痛更加頻繁,每隔二十分鐘一次。她已無法控制自己,劇烈的疼痛讓她發出刺耳的尖叫。女鄰居們看著她,輕輕地拍拍她,然後又回到各自的車廂。 媽把火燒得旺旺的,把所有的鍋具都裝滿水,放在爐子上燒開。每隔一小會兒,爸就從車門縫裡望進來。「都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我看挺好的。」媽安慰他。 天色越來越暗,有人拿來手電筒為築堤的人照明。約翰伯伯拼命幹活兒,將泥土堆到堤壩上方。 「你悠著點兒,」爸說,「這樣會把自己累死的。」 「我也沒辦法。我受不了那尖叫聲。就好像……就好像是那時候——」 「我知道,」爸說,「可你還是得悠著點兒。」 約翰伯伯帶著哭腔說:「我真想跑掉。天哪,要是不拼命幹,我就要跑掉了。」 爸轉過身。「河水漲到哪兒了?」 拿著手電筒的男人將光柱轉向用作記號的小樹枝。燈光中,雨水劃出一道道白線。「還在漲。」 「現在大概漲得慢些了,」爸說,「這道土堤應該可以撐一段時間。」 「可還是在漲。」 女人們把咖啡壺裝滿,又擺出來。夜越來越深,男人們的動作也越來越慢,他們像是拉犁的馬,邁著沉重的步伐。堤壩上堆起更多的泥土,插進更多的柳條網。雨還在不停地下。手電筒的光線轉向大家的臉龐時,每個人的眼神都是呆滯的,每張臉上的肌肉都是緊繃的。 車廂裡的尖叫聲持續了很久,最後,終於安靜下來。 爸說:「寶寶要是生下來了,媽會叫我的。」說著他繼續鏟起泥巴,面露憂色。 河水在岸邊湧動著,翻騰著。就在這時,上游傳來嘩啦一聲。在手電筒的燈光中,大家看見一棵巨大的白楊樹倒下來。男人們停下手裡的活,爭相觀望。那棵大樹的樹枝沉入水中,被水流沖得轉了個方向,細小的樹根也被沖鬆動了。慢慢地,大樹離開河岸;慢慢地,大樹又順著水流流走了。疲憊的人們張著嘴巴,觀望著。大樹慢慢順流而下。一根樹枝掛到河邊的樹樁上,被擋住了,大樹停下來。樹根非常緩慢地在水中飄蕩,勾住新修的堤岸。大樹後面的水越湧越高,終於將大樹沖鬆動,將堤岸撕開。一股細流湧進來。爸猛地沖上去,將泥土壘到決口處。大樹後面的水還在不斷上湧。堤岸很快被衝垮,河水沒過人們的腳踝,漲到膝蓋。大家一哄而散,紛紛跑掉了,水流順暢地沖進平地,沖到車廂和汽車下面。 約翰伯伯眼睜睜看著洪水衝破堤岸。在陰沉的夜色中,他都看到了。他不受控制般跪倒在地,湍急的水流湧到他的胸口。 爸看到他跪下。「嘿!你怎麼了?」爸扶著他站起來。「你病了嗎?快來,我們到車廂去,那裡位置高些,暫時還淹不到水。」 約翰伯伯用盡全身力氣。「我也不知道,」他抱歉地說,「腿軟了。突然就軟了。」爸扶著他朝那排車廂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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