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蓋普眼中的世界 | 上頁 下頁
七


  「我母親十分注意細節。」蓋普寫道。醫院每收治一名傷員,珍妮·菲爾茲總是第一個問醫生病因的人,然後默默將他們歸類:「燒傷的」「重要器官」「不在場的」「死定了的」。而且她發現了些幫助記住患者姓名和傷情的小竅門,比如:瓊斯傷了骨頭①,艾斯蒂斯下士丟了睾丸②,富林上尉沒有皮③,少將朗費羅話不多④。

  ﹛① 英文中,瓊斯和骨頭押韻。﹜
  ﹛② 英文中,艾斯蒂斯和睾丸押韻。﹜
  ﹛③ 英文中,富林和皮押韻。﹜
  ﹛④ 英文中,朗費羅字面意思為「長傢伙」。﹜

  蓋普上士的傷情是個謎。在他第35次在法國上空作戰時,小球形炮塔忽然停止了射擊。飛行員注意到球形炮塔不再向外射擊,以為蓋普中彈了。也許蓋普被擊中了,可是飛行員卻沒有感受到飛機下腹遭襲,他希望蓋普也沒大礙。飛機降落之後,飛行員沖過去,把蓋普搬進衛生員的摩托車的邊車裡。沒有救護車了,所有救護車都被派出去了。剛坐進邊車,小個子蓋普上士就開始玩起自己的那話兒來。邊車上方有一個為壞天氣準備的帆布遮篷,飛行員很快把遮篷拉開。遮篷上有個透明的窗口,飛行員、衛生員和聚攏過來的人都可以從窗口觀察到蓋普上士。以蓋普的個頭來說,他勃起的東西出乎意料地大,不過他摸弄它的手法也就比小孩兒專業些,遠不如動物園裡的猴子。然而,蓋普也像猴子似的直白地盯著籠子外面觀看自己的人類。

  「蓋普?」飛行員說。蓋普的前額佈滿了血跡,幾乎幹了,但他的戰鬥帽還粘在頭頂上在滴著血,他身上看不出一丁點兒傷痕。「蓋普!」飛行員沖他叫道。圓形金屬空間裡點50口徑機槍所在的地方有一道口子,看起來某架高射炮打中了槍管,打裂了槍膛,甚至還打松了扳機握把,不過蓋普的兩隻手似乎毫無問題,就是自慰起來挺笨手笨腳的。

  「蓋普!」飛行員叫道。

  「蓋普?」蓋普說。他像只聰明的鸚鵡或烏鴉一樣模仿飛行員。「蓋普?」蓋普說,仿佛剛剛學了這個詞語。飛行員對蓋普點點頭,鼓勵他記住自己的名字。蓋普笑了。「蓋普!」他說。他似乎以為這是人們打招呼的話。不是你好,你好!而是蓋普,蓋普!

  「天哪,蓋普。」飛行員說。球形炮塔的舷窗上還能看到一些槍眼和碎玻璃。衛生員這會兒拉開了邊車遮篷上的透明窗拉鍊,查看蓋普的雙眼。他的眼睛有點兒不對勁,因為兩隻眼球互不相干地轉著,衛生員猜要是蓋普還能看見任何東西的話,他眼裡的世界一定一下清晰、一下模糊又再度清晰。當時飛行員和衛生員無法得知的是:高射炮上炸出的一些窄長碎片,已經傷到了蓋普腦內的動眼神經和其他一部分腦組織,動眼神經主要由運動神經組成,支配著眼球的大部分肌肉。至於蓋普腦部其他部分,他受到的幾處割傷,有點兒像腦前額葉切除手術,不過是做得很粗心的手術。

  衛生員怕極了,不知道蓋普上士的腦部被切成了什麼樣,因此他沒有把粘在蓋普頭上被血跡浸透的戰鬥帽摘下來,那頂帽子被蓋普前額上一個緊繃的亮亮的瘤向下拽著,這瘤現在看起來正在越長越大。人人都在找衛生員的摩托車駕駛員,但他不知在什麼地方嘔吐,衛生員想著得找個什麼人在邊車陪蓋普坐著,自己來騎車。

  「蓋普?」蓋普對衛生員說,練習著這個新詞語。

  「蓋普。」衛生員應道。蓋普看起來很滿意。他的兩隻小手都握著大得驚人的勃起的東西,自慰成功。

  「蓋普!」他叫道。聲音帶著愉悅,還有驚訝。他對著觀眾轉著眼球,乞求世界清楚些不要再模糊。他不清楚自己做了什麼。「蓋普?」他懷疑地問道。

  飛行員拍著他的手臂,對其他機組成員和地面人員點點頭,好像在說:讓我們給蓋普上士一點兒支持吧。拜託了,我們一起讓他放鬆下來吧。男子們帶著尊敬驚訝地看著蓋普射精,都對他喊道:「蓋普!蓋普!蓋普!」他們發出有如海豹般的鼓舞振奮的集體合唱聲,以求讓蓋普安下心來。

  蓋普開心地點頭,但衛生員抓著他的手臂緊張地對他低聲說:「別!頭別動,好嗎?蓋普?求求你頭不要動!」蓋普渙散的目光從飛行員和衛生員身上溜過,他們等著他再度清醒。「很簡單不是嗎,蓋普,」飛行員低聲說,「乖乖坐直了,好嗎?」

  蓋普的臉,散發著純粹的安寧。這位小個子上士兩手握著垂下的東西,好像剛剛做完情勢所逼不得不做的事。

  他們無法在英格蘭為蓋普進行任何治療。他很幸運在戰爭結束前早早就被送回了波士頓。這實際上還多虧了某位參議員。波士頓一家報紙的社論文章,指責美國海軍只肯把有錢有勢的家庭出身的傷員送回國。為了平息這惡劣的謠傳,一位美國參議員聲明任何傷勢嚴重的士兵,都能幸運地被送回美國,「哪怕是孤兒也一樣能中選,和其他人一樣」。於是他們緊鑼密鼓要找出一個受傷的孤兒來證明參議員的話,還真讓他們找到了這樣一個完美人選。

  空軍上士蓋普不僅是孤兒,還傷成了只會說一個詞的呆子,他不會對記者抱怨。在所有照片裡,機槍手蓋普都在微笑。

  *

  當這位嘴角流著口水的上士被送來波士頓仁慈醫院時,珍妮·菲爾茲不知如何歸類他。他顯然是「不在場的人」,比小孩子還好擺佈,但她不確定他還有其他什麼地方不好。

  他們推著傻笑著的他進病房時,她問他:「嗨,你好嗎?」

  「蓋普!」他吼道。他的動眼神經部分得到了修復,兩隻眼球現在不轉了,而是跳著,但他的雙手還包著紗布連指手套,由於運他來的船上醫院意外著火,他玩火時弄傷了自己。他看見火焰就伸手去碰,還把火苗抹到臉上,眉毛就這樣給燒沒了。珍妮覺得他看起來像被剃了毛的貓頭鷹。

  因為受了燒傷,蓋普同時被歸到「燒傷的人」和「不在場的人」兩類。而且因為兩隻手被繃帶重重纏住,他也喪失了自慰的能力,他的病歷上寫著自慰是他常常成功執行的行為,並不帶任何自我意識。那些近身照看他的人,害怕自從船上的失火意外之後,這個孩子氣的機槍手會變抑鬱,因為唯一的成人娛樂也沒了,起碼要等到手好了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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