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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蓋普白天在城裡調查好晚上要帶珍妮吃晚飯的地方,等傍晚珍妮寫完了就帶她去,他們會喝罐啤酒或一杯葡萄酒,蓋普向她講述一整天的見聞。珍妮禮貌地聽著。葡萄酒和啤酒讓她想睡。通常他們在某個好館子吃完飯,蓋普陪珍妮坐有軌電車回家,他很驕傲從來用不著出租車,因為他已經將電車系統摸得門兒清。有時他早上去露天市場買菜早早回家煮飯。珍妮從來不抱怨,在家吃或出去吃她都無所謂。

  「這是奧地利白葡萄酒,」蓋普給她講解這種葡萄酒。「配脆皮烤豬吃很好。」

  「多有趣的詞語。」珍妮評論道。

  蓋普後來在對珍妮文風的評價中寫道:「我母親英語都不怎樣,難怪從來沒打算學德語。」

  *

  儘管珍妮·菲爾茲每天坐在打字機前,但她並不知道怎麼寫。儘管她的確在埋頭苦寫,但她不愛讀自己寫的東西。沒過多久,她就開始努力回憶自己讀過的好文章,以及為什麼它們和自己的初次嘗試不同。她就事論事地從起初寫起:「我出生了」,等等。「我父母想讓我待在衛斯理,但是……」當然還有:「我決定生個自己的孩子,終於用以下的方法生下來了……」但是珍妮讀過足夠多的好故事,她知道自己寫的讀起來不像她記憶裡的好故事。她不知道什麼地方不對,她經常派蓋普去僅有的幾家賣英文書的書店。她想更仔細地研究書的開頭是怎麼寫的——她雖然已經洋洋灑灑打了300多頁,還是感到自己的書沒有開好頭。

  儘管珍妮一個人默默地受困於寫作瓶頸,但和蓋普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笑盈盈的,即便她極少在認真聽。珍妮·菲爾茲一生都覺得,所有事,都是一開始就結束了。比如蓋普的學習生涯,比如她自己的學生時代,比如蓋普上士。她還愛著兒子,但是感到她養育他的人生階段結束了,她覺得已經把蓋普養到那麼大,現在應該讓他自己找事做了。她不可能再從各種人生選擇中給他報名學摔跤,或報名做別的事了。珍妮喜歡和兒子住在一起,其實,她從沒想過他們會分開住。但珍妮希望蓋普在維也納每天自己找樂子,蓋普也真的這麼做了。

  他那個關於親密又有趣的一家人的故事毫無進展,除了給這一家找到了件有趣的事做。這一家的爸爸是一種調查人員,家人跟著他去工作。工作的內容是調查奧地利所有的餐館、旅館和民宿,按照A、B、C三等給它們評分。這是蓋普幻想自己肯做的工作。像奧地利這種如此依賴旅遊業的國家,對遊客吃飯睡覺的場所進行分類和再分類應該極其重要,但蓋普想像不出重要在哪裡,或對誰來說重要。目前為止關於這一家他只知道這個故事:他們做著好玩的工作。他們曝光錯漏,評出等級。那又如何?對海倫來說這很容易寫。

  夏末初秋的時候,蓋普靠雙腳和電車逛遍了維也納,一個人也沒認識。他寫信給海倫說,「覺得沒有像自己一樣的人理解自己,是青春期的一部分。」蓋普寫道,他相信維也納加強了他心裡的這個感覺,「因為在維也納,真的一個像我的人都沒有。」

  他的感受從數量上說至少是對的。在維也納,連像蓋普一樣大的人都很少。沒有多少維也納人生於1943年,說起這個,應該說從納粹1938年開始佔領維也納直到1945年戰爭結束,其間沒有多少維也納人出生。儘管因強暴出生的嬰兒數量驚人,但在1955年蘇軍佔領結束之前,想要孩子的維也納人很少。維也納在17年間都被外國人佔領。可以理解,對大多數維也納人來說,那17年不是個要孩子的好時候。蓋普在這座城市生活的經驗,讓他對18歲這個年紀感到奇怪。這一定讓他長大得更快,也一定讓他越來越覺得維也納更像「一座死城的博物館」,而不是一座還活著的城市,正如他在給海倫的信中寫的那樣。

  蓋普的觀察並非批評。蓋普喜歡在這座博物館晃來晃去。「一座更真實的城市,也許並不適合我,」他後來寫道,「但維也納已經死了,一動不動地隨便我看,我隨便思考它,反復觀察。在一座活著的城市,我永遠不會注意到那麼多事物。活著的城市,不會一動不動。」

  因此T. S. 蓋普花了這暖和的幾個月,到處留心看維也納,並給海倫·霍爾姆寫信,料理母親的生活瑣事。他母親選擇的冷清人生,因為寫作更與世隔絕了。「我的作家母親。」蓋普在無數封給海倫的信裡這麼開玩笑地提起她。但他羡慕珍妮,好歹可以寫作。他自己的故事停滯不前。他意識到可以給他那個虛構的家庭安排一次又一次冒險,但是他們上哪兒去呢?去另一家甜品不夠好永遠拿不到A的B級餐廳,去另一家評分從B滑到C的旅館,因為大廳裡的霉味揮之不去。也許讓調查員的某個家人在一家A級餐廳中毒,但這樣寫的意思是?可以寫一些瘋子,甚至罪犯,藏在某家民宿裡,但是他們和情節佈局有什麼關係?

  蓋普知道,他還沒有整體情節佈局。

  他在火車站看到過從匈牙利或南斯拉夫來的四名成員的馬戲團表演。他想把他們編進故事裡。馬戲團裡有一頭在停車場一圈圈騎摩托的熊。一小群人聚集過來,一個用雙手走路的男子,在熊表演的時候用一個罐子收錢,罐子擱在他腳底板上,他偶爾會摔倒,熊也會。

  終於,摩托車發動不了了。沒人知道馬戲團的另兩個人在幹嗎,只知道他們應該是要隨時準備好替代熊和用手走路的男子的,警察過來,讓他們填一大堆表。表演並不好看,人群散去,如果這幾個人算人群的話。蓋普看得最久,不是因為他想看這個老弱的馬戲團接下來還會表演什麼,而是因為他很想把他們寫進故事裡。他想像不出怎麼寫進去。蓋普離開火車站的時候,他可以聽見那頭熊在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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