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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海倫對「耐力」這個詞左耳進右耳出,因為她替蓋普擔心,怕他已經放棄了自己的耐力了。他當然有能力,也有熱情,但她覺得他也走了一條窄路,被誤導了,而只有耐力能讓他重返其他路徑。

  這讓她難過。目前,海倫一直想,只要蓋普對任何事有熱情,她都會滿意,摔跤,甚至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因為,海倫相信,精力會產生精力,她想遲早他會重新寫作的。

  於是當蓋普因為艾倫·詹姆斯的一篇論文興奮不已時,海倫沒有太過積極干涉。那篇文章是《艾倫·詹姆斯:為什麼我不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很有力、感人,蓋普都落淚了。文章回顧了她被強暴的經歷,這件事給她帶來的痛苦,給她父母帶來的痛苦,這讓艾倫·詹姆斯主義者的做法看起來是一種對非常私人的創傷的模仿,狹隘又徹底政治化。艾倫·詹姆斯說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只是延長了她的痛苦,她們把她弄成了非常公開的受害者。當然了,蓋普對公開的受害者沒有抵抗力。

  當然了,公平些說,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本來的意圖就是將殘忍威脅女人和女孩兒的恐懼公開。對很多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來說,模仿可怕的割舌並非「徹底政治化」。而是一種最個人化的認同。有些情況下,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也遭遇過強暴,她們的意思是,她們感到仿佛自己丟了舌頭。在一個男人的世界,她們感到好像被永遠噤聲。

  不過沒人否認這個組織充滿了瘋子。連一些艾倫·詹姆斯主義者自己,也不能抵賴。說這是一個由極端女權主義者組成的具有煽動性的政治團體,大體上是沒錯的,她們經常拉低周圍其他女性和其他女性主義者的極端嚴肅性。但艾倫·詹姆斯對她們的攻擊,沒有考慮到她們當中的個別人,就像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作為一個行動團體以前也不考慮艾倫·詹姆斯一樣。她們沒有真正想過一個11歲的女孩兒,更想私下克服自己的恐懼。

  每個美國人都知道艾倫·詹姆斯是怎麼丟了舌頭的,除了現在正長大的年輕一代,他們經常把艾倫誤認為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這種混淆讓艾倫最痛苦,因為這表示她有自己割舌的嫌疑。

  「她會生氣也無可厚非,」海倫對蓋普評價艾倫的論文,「我毫不懷疑她需要寫出來,說出這些話也對她大有裨益。我和她說過。」

  「我和她說過她應該發表出來。」蓋普說。

  「不,」海倫說,「我真的不覺得應該這樣做。這能有什麼好處?」

  「什麼好處?」蓋普問,「嗯,這是真相。而且也對艾倫有好處。」

  「那對你有什麼好處?」海倫問道,她知道他想要艾倫·詹姆斯主義者公開受辱。

  「不發表好了吧,」他說,「好,好。但她是對的,媽的。那幫蠢貨應該要聽聽原版怎麼說。」

  「但為什麼呢?」海倫說,「對誰有好處?」

  「很好,很好。」蓋普咕噥著,儘管他心裡一定知道海倫是對的。他告訴艾倫她應該把論文束之高閣。艾倫有一個星期沒和蓋普或海倫說話。

  直到約翰·沃爾夫打電話來,蓋普和海倫才知道艾倫把文章寄給了他。

  「我該怎麼做?」他問。

  「老天,寄還給她。」海倫說。

  「不,媽的,」蓋普說,「問問艾倫她想怎麼處理。」

  「老傢伙本丟·彼拉多,在『金盆洗手』了。」海倫對蓋普說。

  「你想怎麼處理?」蓋普問約翰·沃爾夫。

  「我?」他說,「我完全無所謂。但我肯定是能發表的。我是說,寫得不錯。」

  「這不是這篇文章能發表的理由,」蓋普說,「你知道的。」

  「好吧,不是,」約翰·沃爾夫說,「但文章寫得好也挺好的。」

  艾倫對約翰·沃爾夫說她想發表。海倫努力勸她別發表。蓋普想置身事外。

  「你不可能置身事外,」海倫對他說,「你知道不用說話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結果:這篇痛苦的檄文會被發表。這就是你想要的。」

  於是蓋普去找艾倫·詹姆斯談話了。他跟她講道理的時候儘量表現得很激動,對她說為什麼她不應該公開說那些。這些女人病態、可憐、困惑、受盡折磨,被虐待過,現在則自我虐待,但譴責她們又有什麼意義呢?再過個五年就沒有人會記得她們了。她們再遞出字條,人們會說:「什麼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你是說你不能說話?你沒有舌頭?」

  艾倫看上去憂鬱又堅決。

  「我不會忘記她們的!」

  她寫給蓋普看。

  *

  「5年以後不會,50年以後也不會忘了她們,我會像記得我的舌頭一樣記得她們。」

  *

  蓋普喜歡這女孩兒愛用老派的標點符號。他溫柔地說:「我想,最好還是不要發表了吧,艾倫。」

  「要是我發表的話你會生我氣嗎?」

  她問。

  他承認自己不會生氣。

  「那麼海倫呢?」

  「海倫只會生我的氣。」蓋普說。

  「你這樣會把別人惹得太生氣的,」海倫在床上對他說,「你把她們都惹火了。你在煽風點火。你應該讓她們去。應該顧好自己的事,蓋普。就顧好你自己的創作就好了。你以前說政治運動很蠢,而且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你以前是對的。是很蠢,真的一點兒意義也沒有。你這麼做是因為這比坐下來從頭開始編出什麼東西來要容易。而且你清楚這一點。你卻在忙著給整棟房子打書架,給地板打蠟,在花園裡胡搞,老天啊。

  「我嫁的是個臨時勤雜工嗎?我沒有期望你會變成個革命鬥士啊。

  「你應該在寫書,讓其他人去打書架。而且你知道,我說的是對的,蓋普。」

  「你是對的。」他說。

  他努力回憶是什麼讓他想像出了《格裡爾帕策民宿》的第一句話。

  「我父親在奧地利旅遊局上班。」

  這是打哪兒來的?他絞盡腦汁思索類似的句子。能想到的只是這樣一句話:「這男孩兒五歲,他的咳嗽,似乎比他骨瘦嶙峋的小胸腔更深。」他能想到的只有回憶,這樣寫出來的是垃圾。他已經沒有純粹的想像力了。

  他連續三天在摔跤室做重量訓練。以此來懲罰自己嗎?

  「又在花園裡胡搞了,可以這麼說。」海倫說。

  然後他宣佈有任務在身,要為菲爾茲基金會跑一趟腿,去新罕布夏的北山鎮。好決定菲爾茲基金會的錢是否會浪費在一個姓創肯米勒的女人身上。

  「又在花園胡搞,」海倫說,「打更多書架,更多政治活動,更多改革運動。這就是不能寫作的人做的事。」

  不過他還是去了,當約翰·沃爾夫打電話來說,一個讀者頗多的雜誌準備發表艾倫·詹姆斯的《艾倫·詹姆斯:為什麼我不是艾倫·詹姆斯主義者》時,他已經不在家了。

  約翰·沃爾夫在電話裡的聲音,和那個老東西一樣冰冷、隱形、快速彈著舌頭,那東西是「底蛤蟆」,這就是了,她想。但她不知道為什麼,暫時還不知道。

  她把這消息帶給了艾倫·詹姆斯。她馬上就原諒了艾倫,甚至還允許自己和她一起歡呼雀躍。她們帶著鄧肯和小珍妮開車去海邊。買了艾倫的最愛——龍蝦,還給蓋普準備了足夠的扇貝,他不是那麼喜歡龍蝦。

  香檳!

  艾倫在車裡寫道。

  「香檳和龍蝦還有扇貝配嗎?」

  「當然,」海倫說,「可以配。」她們買了香檳。在犬首灣停了一下,邀請蘿貝塔一起吃晚飯。「爸爸什麼時候回來?」鄧肯問。

  「我不知道新罕布夏北山鎮在哪兒,」海倫說,「不過他說,來得及趕回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他也是這麼跟我說的,艾倫·詹姆斯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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