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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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我感到一樣什麼東西從我身邊呼嘯而來,在我燈的光亮中見到父親的扳手在我頭頂畫了一個弧,砸在我身前一臂遠的地方,吱嘎一聲異常尖利。於是我就看到這只躺在我眼前幾英寸的老鼠。它的頭已被砸碎,濺在煤塊上扳手上,卻還在兀自呻吟。而它抽搐的兩腿間,淌出一股黃色的尿液,雖然轉眼就流盡了。父親撂下扳手,拎起還未死透的老鼠的尾巴,粗暴地將它朝後甩去,我們就聽到它在牆上彈開,又啪的一聲落進水裡。父親咬牙切齒地罵了句「狗娘養的髒東西」,接著把扳手在牆上抹了抹。我和父親都不再動,躺下休息了一會兒,兩個人一同在黑暗和潮濕中抵受寒意。 說起來也奇怪,我有時分不清為何我一定要離開,是我真的深惡痛絕此間的萬事,還只是因為那個煤礦都已經不在,而儘管其糟糕如此,或許去一個你厭憎的地方也好過無處可去。也正是這一點讓父親越來越緊張,因為多年來,他一直把自己的身體當做一輛開足馬力的汽車,而現在,傷損累累、行將報廢,這副軀殼的用處也所剩無幾了:除了性愛,他只會去海邊或山裡散步,而那與其說是散步,不如說往往是全身緊繃的疾行。等散步也不管用了,他就靠朗姆酒讓自己失去知覺,而後朋友們會帶他回來,一進廚房門就把他扔在地下,任由他雙腿還交纏著被自己壓在身下。我和母親再半背半拖,將他運到飯廳另一頭的樓梯口,然後心裡默數,把他一級一級地搬上十四級臺階。這些步驟也不是每次都能完成的。 有一回,他一拳擊碎了飯廳的窗玻璃,揮舞著他那依舊攥緊的拳頭,猩紅的鮮血甩得到處都是:地板上、牆紙上、窗簾上、餐盤上、傻氣可悲的玩具娃娃上、塗色書上和餐桌上一本《遠大前程》上;整個飯廳變成了我和他的摔跤場。當他終於被制服,拳頭也鬆開了,我們還得畢恭畢敬地請他再握拳,好把鮮紅到刺眼的碘酒潑進他的傷口裡,同時用鑷子尋覓碎玻璃的銀光。那時我們都祈禱,包括他自己,希望肌腱沒有壞,也不要有感染,因為那是他唯一能用的手了,在兇險莫測的汪洋裡,我們所有人都是那只手上岌岌可危的乘客。 有時候他喝得實在太醉,我和母親沒法把他弄到里間,就只好把他留在我的床上。在他揮舞的拳腳和吼出的污言穢語中,我們竭盡所能,希望至少能把他的鞋子脫掉,把他的衣領、皮帶、褲腰解開。這樣的日子,我只能整夜躺在他的身邊,忍受著朗姆酒令人作嘔的黏稠、甜膩的氣味,耳朵裡都是他難以辨認、不成語句的夢話,以及他忽高忽低的呼嚕聲和喉嚨裡的痰所引起的駭人抽噎。有時他還會出其不意向兩側揮開手臂,有次他的小臂正中我的鼻樑,頓時眼淚和鼻血同時湧出,我只有將床單塞進嘴裡,才把已經沖到嗓子眼的嚎叫又堵了回去。 可所有的風暴都會消減成幾陣強風,又終歸于平靜。或許沒有風暴和強風,我們便得不了任何平靜,又或許平靜一定要前者的鋪墊,才顯出它本來的面貌。所以,他有時半夜一兩點鐘醒來,我會感覺到那種無可比擬的甯謐如同靜穆的大海,也只有在那種時刻,我依稀辨出那個讓我騎在肩頭的男人。我會起來,在這安睡的屋子裡,走下樓去給他倒杯牛奶:醉酒之後舌頭厚重,喝口牛奶會好些,喉頭的燥熱也能緩解。他會說謝謝,說他很抱歉,我會說沒事,告訴他真的沒什麼好抱歉的。他說他抱歉的是他總是這副樣子,抱歉他能給我的這麼少。但他又說,既然他不能給我什麼,他也會努力不向我索取。他說我是自由的,我不欠父母任何東西。可能這番話就已經是很慷慨的贈予了,因為這裡很多像我這樣的年輕人,至少曾經有活幹的時候,很早就會去工作,並不是每個人都上得了高中,更別說高中畢業。或許,不算他給我的生命,讓我完成高中學業已經是他的饋贈了。 不過這些也已經過去了,我想,這裡的生活和曾經的高中。這個念頭讓我一下子變清醒,意識到我剛剛是不是又睡著了。因為雖然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注意著,但很顯然母親已經穿過房間,在樓下準備早餐了。今天,這最後一天,至少我不用裝睡了,對此我還是感激的。 我迅速行動起來,拿出藏在床墊下面的一個破舊的背包。這個包是父親年輕時用的。「那個舊背包我什麼時候用一下行嗎?」幾個月前,我盡力用隨便的語氣問他,好比我的準備工作是為了一個無趣的野營。「隨便啊。」他答得很平和,一副並不在意的樣子。 我安靜地整理行囊,用我的圓珠筆給所列的事項打鉤,我本來枕頭底下有個信封,條目都寫在它背面。四條內褲,四條長褲,四件襯衫,一塊毛巾,幾塊手帕,一件華達呢的外套,一件塑料雨衣和一個剃須套裝。只有最後一樣是新的,從來沒有用過,吉列生產的最便宜的一種。我之前用的都是父親的剃鬚刀,因為多年不換,不僅有些損壞,還泛著銅綠。如今算起,我用它也很多年了,有時甚至用得過於勤奮,因為細究起來好像我的鬍子長得並沒有那麼快。 下樓的時候對面兩個房間還沒有動靜,對此我更是感激得不得了。因為是第一次,所以我並不知道該如何去道別,也因為心裡沒底,所以希望在場的人越少越好。但誰知道呢,或許我告別起來很在行也說不定。我把背包放在第二級臺階上,讓它不至於太過顯眼,然後走進了廚房。母親在灶前忙著,父親背對著廚房,望著窗外。那裡能見到的,有青灰色的煤渣堆、只剩骨架的廢棄卸煤車,以及波濤滾滾的大海。見到我他們並不驚訝,因為平常就是如此,我們三個人,安靜的早晨。不過我今天必須集中精神,在只有我們三個的短暫間歇裡,把要說的話說完。「我想今天就走了。」我盡力把這話說得隨意。只有母親撥柴火的節奏略微改變,表示她聽到了,父親依然站在那裡,望向窗外的大海。「我覺得,我現在就走吧,」我補充道,我的聲音越來越輕,「不用等他們起來了,這樣更容易些。」 水開了,母親像在拖延時間一般,把水壺移到灶子後面,轉過來問:「你要去哪兒?盲河鎮嗎?」 母親的反應與我預料的太過不同,以至於我莫名有些麻木。我不知為何覺得她會吃驚,會訝異,甚至錯愕,但她完全沒有。她提到的盲河鎮,是安大略北部眾多鈾礦的中心,我腦海裡從來就沒有想到過它。母親似乎不但知道我要離去,甚至還給我安排好了路線,指定了終點。這讓我想起在學校讀到的,狄更斯的母親如何支持他去鞋油廠工作,以及他自己對此的看法。他母親所擁護的人生在他看來是如此可怖,而且與他自己嚮往的人生相比又是如此的不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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