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海風中失落的血色饋贈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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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從窗口轉過來,說:「你今天剛滿十八歲,也許,再等等看吧。也許馬上就有活兒了。」但從他眼裡我見不到他說這些話有什麼底氣,因為他也明白,等待中百無聊賴已算是好過的,其中還有絕望無助才難熬。父親的反應也讓我莫名地失望和憤怒,因為我總覺得他們會歇斯底里地挽留我,而我則要表現得堅定決絕。 「有什麼好等的?」我問了個沒有意義的問題,而且我也知道答案是明擺著的。「你為什麼要我留在這兒?」 「你會錯意了,」父親說,「你要走的話,你當然是自由的。我們沒有要求你,更不會強迫你做什麼。我只是說,你也未必『一定』要現在走。」 突然,「走」這件事變得刻不容緩,因為看情況,只會越來越糟。因此我說道:「再見了。我會寫信的,但不會是在盲河鎮。」最後那小半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取笑一下母親。 我去拿了背包,重新穿過屋子,出了房門,甚至到了大路上。父親一直送我到外面的大門口,母親說:「我本來還打算今天做個生日蛋糕的……」她猶豫著不往下說了,未完的句子飄散在早晨的空氣裡。她在試圖彌補之前的話,拼命要把話題轉回到我的生日上去。父親說:「你該去那邊家裡看看,你要是下次還回來,說不定他們就不在了。」 走去「那邊家裡」不過半個街區,從我記事起,一直是爺爺奶奶住的地方。不管我們當中有誰遭了些風吹雨打,總可以把那裡當避風港。父親說他們不會永遠等在那裡,突然指出了一件我從未真正想過的事情。那幢老房子因為年復一年的煤灰而變得黑黢黢的,我沿著陳舊的大街向它走去,只顧慮腳下積灰的路面和填滿煤渣的坑陷,心中有些惶惶不安。這時還不到七點,我就像早起的送奶工,只不過我沒有牛奶可送,只是挨家挨戶在他們安靜的門口放下告別。 進了屋子,爺爺在窗邊抽著煙斗,用他扭曲的手指撥著念珠,他那兩雙手受過的大傷,怕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越來越聾也有一段時間了,我進門之後把門關上,他都沒有轉過頭來。我決定不從他開始。要是先找他,那就意味著要大喊大叫,不斷重複,我估計我此刻沒有這個心力。奶奶跟母親一樣,也在灶旁忙活。她身材高大,頭髮花白,雖然快八十了,體態依然威嚴。她的手有力到幾乎不像是女子,而且雖然不胖,卻一直顯得很魁梧,腿腳也很靈便。這把年紀了,她還是來去輕捷,耳聰目明。 「我今天要走了。」我說得儘量簡潔。 她又加了把勁撥了撥柴火,回答我:「也好。這裡誰都沒活幹。這裡向來就這樣。」 奶奶說話從來沒改掉她年輕時蓋爾語的口音,而且喜歡用事不關己的第三人稱,我一直跟她說,要她革新。 「詹姆斯,你過來。」她說著,把我帶到食品儲藏室。她以令人驚歎的敏捷身手,爬到一個椅子上,從碗櫥最高層取下一個年代久遠的大糖缸,上面還有裂紋。裡面有些裹在灰塵裡的明信片,幾張褪色的、一碰就像要粉碎的黃色的工資單,還有兩封信,用根鞋帶綁著。明信片和工資單上的地名紛紛躍過塵埃和流年的鴻溝,朝我湧來:斯普林希爾、斯克蘭頓、威爾克斯—巴裡、耶洛奈夫、不列顛比奇、比尤特、弗吉尼亞城、埃斯卡諾巴、薩德伯裡、懷特霍斯、德拉姆黑勒、肯塔基州哈倫、西弗吉尼亞州埃爾金斯、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弗尼、科羅拉多州特立尼達——煤和金礦,銅和鉛,金和鐵,鎳、金和煤。東,西,北,南,紀念品和寄來的問候。那些地方年幼如我,年長如祖母,都沒有聽過。 「這麼些個地方,你父親其實都只在地底下,」奶奶夾著怒氣說,「他離開這裡之前,回來這裡之後,也是一樣。我們死了之後,恐怕有的是時間待在那裡,人還活著,何必一門心思往下鑽。」 「不過,話說回來,」奶奶靜了片刻,語氣也嚴肅起來,「這終究是他擅長的、想幹的事情,只不過是我不想讓他幹罷了,至少不是在這兒。」 她解開鞋帶,給我看那兩封信。第一封信的郵戳是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二日,寄往「愛達荷州凱洛格」,「存局候領」:「我老了,要是你能回來接替我,我會很開心的。煤層還能采很多年。很久都沒死過人了。條件越來越好。天氣溫和,我們都好。別費事回信了。回來就行。我們等你。愛你的父親。」 第二封同樣是「存局候領」,「寄往愛達荷州凱洛格」:「別聽他的。一旦回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這裡的人生算什麼人生。他們說再過幾年煤層就完蛋了。愛你的母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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