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57)_伊阪幸太郎

五七

　　「就是今天在外面聽到的話，你不記得啦？她們說，屍體會自己變碎。」

　　「哦，你說那個啊。」京子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青山的確提到過這件事，她還記得自己當時想像屍體自動斷開，碎塊像壁虎的尾巴一樣蠕動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變成碎塊的屍體會重新連接。」

　　「外面多得是這種無聊的鬼故事，而且粗製濫造。你覺得屍體有可能重新接起來嗎？」

　　「肯定什麼地方正在發生很不好的事情。」青山突然說。

　　「你能說得清楚一點嗎？」

　　「有人正在做讓神明震怒的事情，所以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讓神明震怒的事情是什麼啊？」

　　「比如有人殺死了神明，甚至拆解了神明。」

　　「你竟然信神？」

　　「只要陷入困境，所有人就都能看見神明。」

　　青山的語氣似乎有了一點餘裕。京子更加確信自己的結論了。青山對我隱瞞了什麼，有可能是令我驚喜的事情。

　　汽車穿過夜色中的道路，青山筆直地看著前方。樹木在黑暗中不斷閃過，京子沉浸在激動的心情中，想起了要跟她離婚的丈夫，她很想告訴他：人生遠比你想像的更有戲劇性。

　　＊

　　豐田抬頭凝視著自己工作過的地方。這是仙台很有名的辦公樓，他的公司占了十五樓到十八樓的空間，他曾經的部門就在十五樓。那天舟木問他「你在這裡工作幾年了」？也是在同一層樓的會議室。他甚至記得白板的位置。

　　握著牽引繩的手加重了力道。

　　豐田不知道舟木的住處。他聽說舟木在仙台市內有一套公寓，但不知道具體在哪個區。他選擇的做法很簡單：在公司埋伏釣出舟木。

　　豐田用公共電話打給舟木，告訴他：「趕緊回去一趟，你家進小偷了。」這個謊言十分老套，連豐田自己都忍不住想笑出來。舟木煩躁地大聲反問，但是豐田掛掉了電話。

　　他猜測，這個電話應該有效果。無論是誰，接到這種電話肯定都會離開公司回家查看。

　　豐田打算等他到了家就開槍，然後或許還能偽裝成入室搶劫。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自保，著實有點可笑。

　　大樓有兩個入口，不過下午六點以後會關閉後門，只能從正面的自動門出入。於是，豐田牽著狗，站在能看見正門的地方。

　　附近是個私立高中的公交車站，較遠處有張長椅。它看起來就像是拆除舊車站時剩下的東西，但還很結實，坐起來沒有問題。

　　前方有三個女高中生站在一起聊天，但不礙事，反倒能遮擋他的身影，不讓樓那邊的人看見。

　　狗定定地看著那幾個女高中生，似乎在觀察她們。

　　「話說，你們聽說沒有啊？就那個。」個子比較矮的女生發出了尖厲的聲音，「碎屍的事情。」

　　「聽說了。」一個人說。「啊，什麼？」另一個人不高興地問。

　　提出話題的女生得知其中一個人已經掌握了消息，也有點不高興。「現在很流行的碎屍案啊。」

　　「那個太恐怖了，而且被殺的好像都是年輕人。」

　　「不過我跟你們說，那好像不是真的碎屍案。」發色很淺的女生得意地說。

　　「怎麼回事啊？」

　　「聽說是屍體自己變碎了。」另一個女生搶先回答。

　　說這種無聊的事情好玩嗎？豐田無奈地看著她們。

　　「屍體自己碎了？」

　　「對啊。本來已經埋起來的屍體自己碎了，後來又自己接起來，在街上到處走。接著又自己碎了。」

　　「怎麼又碎了？」傾聽的女生一臉認真地問道。

　　豐田險些笑了出來。是啊，怎麼又碎了？屍體碎掉又接起來，這有什麼意義嗎？雖然無論什麼時候都流傳著都市傳說，但這幾個女高中生講的故事也未免太荒唐了。

　　就在此時，他發現舟木走了出來。豐田條件反射地想站起來，但馬上意識到自己不能太顯眼，就繼續保持坐姿。

　　好在舟木是一個人。他用誇張的姿勢抱著一個大包，飛快跑下了臺階。

　　豐田轉過臉，假裝看著老狗。等舟木經過後，他才跟了上去。

　　牽著狗應該算好事。移動短短的四肢努力走路的老狗只讓人覺得可愛，沒有人會起疑。

　　舟木一直在左右張望，但從來沒有回頭看。

　　跟蹤十分順利，但是豐田漸漸開始擔心，對方真的會一直走路回家嗎？就在這時，舟木改變了行動。

　　他走到車道邊緣，抬手攔起了出租車。

　　豐田暗罵一句，怎麼就沒想到這個呢？對方當然會利用交通工具。地鐵、巴士、私家車，無論哪一種交通方式，他帶著狗都跟不上去。他不禁為自己的愚蠢失笑。

　　大腦迅速運轉，必須馬上做出判斷。

　　要不要攔車追上去。如果要追，狗怎麼辦？狗能上車嗎？不會礙事嗎？

　　把狗扔下。腦中響起一個聲音，但沒有人會跟他說話，所以那應該是自己的聲音。豐田猶豫了。他看著狗，狗的表情在說：隨便你。

　　他回過神來。我為什麼要牽著這條狗呢？這條狗本來就是流浪犬，我既沒有必要帶著它，也不需要養它。

　　好在舟木遲遲攔不到出租車，一直焦急地抬著手。

　　豐田輪流看著老狗和舟木。最優先的應該是報仇。老狗可能並不想參與到這件事裡面。不，他想到眺望夕陽的老狗，馬上打消了這個想法。是誰被那個勇敢而悠然的姿態鼓舞了？「難道你要拋棄好不容易找到的夥伴嗎？除了我還有誰會理睬你？」

　　終於有一輛出租車靠近了舟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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