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58)_伊阪幸太郎

五八

　　豐田連忙走向路邊也尋找出租車。幸運的是，他剛抬手，就有一輛車開了過來。

　　舟木的車剛開走，這一輛出租車就打開了門。豐田上車前先高聲問了一句：「可以帶狗嗎？」

　　司機是個體格健壯、一頭短寸的男人，渾身散發著強烈的氣場，讓人不禁懷疑他臉上是否還有一道刀疤。他回過頭，用富有張力的聲音回答：「當然不能了。」

　　「導盲犬！」豐田咬緊牙關，大聲說道，「導盲犬可以吧？」

　　他硬坐進車裡，抱起老狗放在了腿上。

　　「你幹什麼？」司機的表情沉了下來。

　　「拜託你，幫我跟上前面那輛出租車。」豐田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飛快地說道，「不讓導盲犬上車可是大問題！這是社會問題，而且你的公司也會頭痛。」

　　「你又不瞎。」司機扭過頭，但已經不再散發出怒氣了，反倒是一副愉快的模樣。「跟著前面那輛車對吧？」他轉向正面，一腳踩下油門。

　　豐田的身體倒在了座椅靠背上。他沒有了剛才的氣勢，發出膽怯的驚呼。老狗依舊被他抱在懷裡。

　　舟木那輛車只在大路口拐了兩次彎，並沒有走十分複雜的路線。

　　「你這是在調查婚外情？」司機優哉地問。

　　「不、不是。」

　　「這會兒怎麼老實了？剛才的氣勢呢？我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的客人。」

　　「是嗎？」豐田看了一眼副駕駛席前方的司機證件照，忍不住繃直了身體。這人以前剃著光頭，沒有一絲笑容，顯得整張臉更加凶煞。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那種柴犬一樣的導盲犬。」司機豪放地笑道。

　　車子經過仙台車站，往北行駛了五分鐘，進入一片住宅區。「你知道雙子公寓嗎？」司機問了一句，豐田看向車前窗。

　　車載廣播正在播放新聞。「有人搶劫。」司機一說，豐田嚇得幾乎跳起來。

　　「躲在銀行裡不出來。」聽完這句話，豐田總算放心了。看來不是說他幹的郵局搶劫。司機又告訴他，搶劫犯闖進仙台車站附近的銀行，劫持了人質。豐田不禁感慨，世界上真的會同時發生好多事情。新聞繼續報道：部分人質已經被放了出來，但是每個人質頭上都戴著廟會小攤上賣的面具。^①豐田繼續感慨，真是什麼怪事都有。

　　﹛① 有關這起奇怪的銀行搶劫案，參見伊阪幸太郎《孩子們》。﹜

　　前方的出租車開始打燈靠邊，豐田的出租車也放慢了速度，靠近公寓門口。他放眼一看，整個住宅區只有兩棟細長的公寓並排矗立，難怪會被人叫作雙子公寓。公寓樓頂還有球形物體，不知是毫無用處的標誌還是蓄水罐，要麼就是住戶專用的天文館。總之兩者組合在一起，使整座建築物如同巨人。

　　舟木下車了。

　　「不好意思，我在這裡下車。」他對司機說了一聲，打開錢包。他的錢包又輕又扁，裡面只有幾張銀行卡和電話卡，可謂窮酸至極。

　　好在他還給得起計價表上的金額，最後身上只剩下三千日元。雖然銀行裡還有存款，但豐田還是感到了強烈的不安。因為他沒有工作。

　　「小心腳下。」司機接過車費，車門自動開啟。

　　「我還是能看到腳下的。」豐田回答道。

　　「你果然能看見啊。」

　　「對、對不起。」

　　「好了，快走吧。」短寸司機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豐田目送出租車悄無聲息地掉頭離開，然後帶著老狗走向公寓。在住宅區牽著狗散步應該不會特別顯眼。

　　這座公寓外表看起來高級，實際卻沒有安裝自動鎖。這讓他有點意外，但是也很慶倖，因為豐田完全不知道如何突破自動鎖。

　　他在玻璃門旁停下腳步，先抬手摸了摸插在腰上的手槍。他意識到得先檢查子彈，便打開了彈倉。裡面有一發子彈，是對年輕人開槍時剩下的。

　　這個瞬間，血腥的記憶猛然撲向豐田。他想起了自己試圖遺忘的事情：他開槍打過人。那個光景又在眼前復蘇。

　　槍口下的年輕人，扣動扳機的瞬間猛然震顫的心臟，仿佛遠在天際的槍聲。沒錯，我對人開過槍。那個年輕人拖著傷腿去醫院了嗎？治好了嗎？他會不會落下一輩子殘疾？鉛彈擊中身體有多痛？不安與罪惡感宛如洪水淹沒了他。

　　自己有資格對那個年輕人開槍嗎？究竟是誰犯了罪？究竟是誰要逃？

　　是我搶劫了郵局，雖然未遂，但我的確在郵局開了槍。

　　不安和恐懼幾乎要沉澱下來，他不得不拼命抵抗。

　　豐田對自己說：你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未來，即使抱著不安和手槍引發騷動，也微小得算不上騷動。既然如此，還不如下定決心大膽去幹。他用力繃緊顫抖的雙腿，把槍插回腰間，握緊拳頭。

　　他看了一眼老狗，把手搭在它的背上。

　　「別害怕，別離開我。」

　　他像念咒一般重複了幾次，試圖假裝是沉默的老狗正在這樣鼓勵自己。

　　豐田深吸一口氣，然後屏住呼吸，傾聽自己的心跳，最後吐出。

　　他決定把狗拴在離門口幾米遠的長椅旁的消防栓上。帶狗進去不太明智，因為那樣太顯眼，一旦發生爭鬥，他也顧不上老狗。

　　老狗看著豐田，仿佛在說：「拜託你，回去時別忘了我。」

　　豐田走進公寓，首先就看見滿牆的郵箱。他掃了一眼，很快就發現「舟木」這個姓氏。上面寫著五〇五。

　　他已經決定好該做什麼了。豐田按下電梯上行鍵。私憤有什麼不對？電梯發出優雅的鈴聲，他走了進去。不知為何，耳邊響起了後輩的話語：「豐田先生，回頭出來喝一杯吧。」

　　電梯門迅速關閉，仿佛在警告他不能回頭。

　　一層樓只有十戶，他沒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五〇五號房。

　　門口掛著精美的名牌，上面寫著「舟木」二字。憤怒如同源源不斷的泉水湧了出來，再也無法抑制。

　　豐田再次輕觸腰上的手槍。

　　但是沒等他伸手敲門，五〇五號房的房門就打開了。

　　豐田不明事態。他只知道眼前的門突然敞開，一個人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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