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59)_伊阪幸太郎

五九

　　就是現在，快開槍。他猛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立刻拔出手槍，不等站穩腳跟，就指向了從門裡出來的人。「站住！」豐田大喊一聲。他顧不上確認對方是誰，就舉起了槍。「看著我。你還記得我嗎？」

　　豐田打算傾吐心中的所有鬱憤，打算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詛咒都扔到對方頭上。腦中霎時間湧起種種事物，有的是記憶猶新的場景，有的是難以言說的情緒。「你在這裡工作幾年了？」眼前浮現出舟木說這句話時的樣子。離職那天，沒有人來送他，他只能獨自凝視著電梯上不斷倒數的樓層數字。眼前又浮現出他去參加面試，面試官連簡歷都不看就說「很遺憾」的臉。他還看見了就業保障辦公室負責人的臉，高興地對他說「這次應該沒問題」。他看見了自己坐在長椅上，低聲喃喃「我想工作」。他還想著我的耳機呢？我得打開Here Comes the Sun。他看見了兒子的臉，分別前，兒子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廢物。他必須聽披頭士。他看見了一整天待在小出租屋裡等待錄用電話的自己。他看見了那個男人對他說：「我們這裡幾乎沒有管理崗位的招聘。」他看見自己回答：「不，我是應聘專業崗。」那個男人又回答：「設計崗位必須要年輕人啊。」我的披頭士呢？他看見了推著輪椅的井口。井口說：「世上哪有絕對的安穩。」耳邊響起妻子冷淡的話語：「你好沒用。」

　　他必須開槍。如果要擺脫腦中的這些場景、面孔和話語，如果要擺脫所有無形的不安和憤怒，他就必須對眼前的這個人開槍。他用力握緊了手槍。

　　豐田想，我要懲罰「舟木」這個罪魁禍首。

　　手指搭在扳機上，下一刻就要扣動。

　　但是就在此時，對方說出了冷靜的話語。

　　「你好凶啊。」

　　此時此刻，豐田終於看清了這人的臉。

　　這個人不是舟木，是個陌生人。他的確是從舟木的房間跳了出來，但他不是自己以前的上司。

　　弄錯人了。豐田心中慌亂，但是發現那個人對著槍口竟一臉平靜，又覺得很不現實。這人三十五歲左右，一臉的胡楂很襯氣質。

　　這人雖然不像上班族，但也不像豐田這種形容憔悴的失業人員，應該說，他渾身散發著遊刃有餘的氣場。

　　那種氣場讓他無比羡慕。豐田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對方的身份，就先產生了羡慕的情緒。

　　「舟木呢？」他一邊讓自己恢復平靜，一邊問道，「舟木在哪裡？」

　　「舟木？哦，你說那間房的住戶啊。」男人慢條斯理地說，「在裡面躺著呢。啊，我可什麼都沒做，是他自己大發雷霆然後摔倒了。你是誰？」

　　「我、我是……」他無法說自己是來槍殺舟木的人。

　　「看來是我失算了啊。」男人似乎毫不在意豐田，「沒想到他會這個時間回來。今天不是要開會嗎？」

　　他在說什麼？豐田很疑惑。

　　「我還以為晚上來會順利，可見並非如此。這座公寓就是跟我不對路子。」

　　「你是誰？」

　　「我姓黑澤，是去舟木家偷東西的小偷。本來我只打算突然出現，再迅速消失。」

　　「啊？」

　　「你第一次見到小偷？」

　　豐田不明白，這人為何自曝身份？對方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開口說道：「我見你拿槍對著人，覺得應該是小偷這邊，也就是我這邊的人。所以剛才是自我介紹。」

　　此時，背後傳來了「有小偷」的叫聲。是舟木的聲音。

　　豐田猛地放下了槍，重新插在腰間。上司久違的聲音堪稱歇斯底里，足夠讓豐田恢復冷靜。他甚至忘記了自己想對這個歇斯底里的男人開槍。

　　豐田回過頭。

　　「我先走了。」他聽見那個黑澤說道。

　　「啊？」豐田驚呼一聲。

　　舟木沖了出來。「有小偷。」他氣喘吁吁地說完，抬頭看見豐田，發出疑惑的聲音。而且，他腳上還沒穿鞋。

　　「晚、晚上好。」豐田愣愣地打了聲招呼，「好久不見。」

　　「你、你是……」舟木推了一把歪掉的眼鏡，似乎連豐田姓什麼都忘了。

　　「你碰到小偷了？」

　　「小偷，對了！有小偷。不是你，剛才還有另一個人吧？」

　　豐田再次轉頭。

　　那個人已經消失了。

　　他甚至覺得身後還飄蕩著來不及消散的煙霧。那個人沖進緊急出口了？還是電梯正好停在這一層了？難道是施魔法原地消失了？

　　「小偷不見了。」豐田說，「消失了。」

　　「怎麼回事？」舟木還沒從亢奮中恢復過來，使勁撓著頭。

　　「他偷了什麼？」

　　「不知道！我接到了電話。」

　　他甚至沒有思考豐田為何出現在這裡。

　　豐田並不生氣，還覺得很滑稽。這個人連自己被偷了什麼都不知道，僅僅因為家裡進了小偷就如此慌亂，顯得那麼渺小。相比之下，剛才的小偷反倒大大方方。

　　豐田伸手按住腰上的手槍。

　　現在可以開槍，他心裡很清楚。對方還很亢奮，臉上表情扭曲。但是他又有疑問，這個人有讓自己開槍射殺的價值嗎？

　　「現金，可能現金被偷了。」舟木轉身要回房。

　　一想到自己竟被這樣的人辭退，豐田就覺得悲哀。因為舟木的一句話，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自信，失去了內心的安穩。他越想越悲傷。舟木眼裡根本沒有他。他鬆開手槍，耷拉著肩膀，叫了一聲：「舟木先生。」

　　對方像猴子一樣雙眼通紅，顯然還在亢奮狀態。舟木很急躁，似乎想進屋報警。

　　「幹什麼？」

　　豐田用手比出手槍的形狀，對準舟木眉間。

　　舟木皺起眉頭，轉身走進了房間，沒有理睬豐田。

　　已經無所謂了。豐田歎了口氣，明顯感到身體比剛才輕鬆了許多。這是為什麼？

　　公寓外傳來狗叫。那不像是看門狗發出的警報，而是在呼喚豐田。

　　「砰。」他小聲喃喃，比成手槍的手微微震顫。

　　隨後，他慌忙查看四周，想找到宛如魔術師般消失不見的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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