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70)_伊阪幸太郎

七〇

　　「這是誰？」河原崎提高了音量，「這具被切碎的屍體究竟是誰？」

　　「當然是高橋先生，那還用問嗎？」

　　「這不是！」河原崎斷言道。他已經確定這絕不是「高橋」。「祂背後靠近脖子的地方有傷疤。這個人身上沒有，甚至光潔無瑕。」

　　「他那裡沒有傷疤。」塚本無處可退，只能靠在牆上，後背儘量貼著牆壁，「高橋先生本應是神，怎麼會有傷疤呢？」

　　「在塚本先生眼中，高橋先生究竟是神嗎？」

　　「高橋先生他——」塚本立刻開口，卻沒有了下文。

　　塚本看向被切碎的屍體，河原崎也同樣看著屍體。那已經是六個單純的物體了。

　　「請回答我。」

　　塚本遲遲沒有回答。

　　河原崎腦中逐漸出現裂紋，支撐他的存在逐一破裂，發出「劈劈啵啵」的響聲。他抬起雙手，抱住了頭。

　　假如大腦有保險絲，現在恐怕快要燒斷了。否則，他的大腦可能會爆炸。想到這裡，河原崎感到驚恐萬分。

　　他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鋼鋸。

　　然後，他緩緩繞過屍體和地上的血跡，走向靠牆坐著的塚本。

　　「塚本先生，請告訴我真相。」河原崎舉起小型鋼鋸，對準了地上的塚本，繼而高高伸直手臂。

　　「河原崎君，你要冷靜。」塚本伸出雙手，像是要阻擋河原崎的身體。

　　他被嚇得瑟瑟發抖，早已沒有了威嚴和鎮定。

　　「請告訴我。」河原崎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如果塚本再不說出真相，他就要崩潰了。

　　「你、你要我說什麼？」

　　「那真的是祂嗎？」河原崎大聲說道，「屍體身上沒有我知道的傷痕，而且大腿根部的手術痕跡與失蹤男性相符。他的臉也很假，或許接受過整形手術。」

　　河原崎的語速越來越快。說出「整形手術」時，他自己也吃了一驚。「祂不可能輕易死去，對不對？祂不可能被切成碎塊，難道不是嗎？我為什麼在這裡？塚本先生為何要叫我過來？我捧著素描本，究竟在做什麼？這一切都太難理解了。我太愚蠢了。」

　　塚本被他震住了。

　　「請你告訴我！」河原崎哭了起來。淚水打濕了臉頰，他感到絲絲冰涼。

　　「等等，別衝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塚本總算擠出了聲音，他依舊舉著雙手，「你想問那具屍體究竟是不是高橋先生，對不對？沒錯，那的確是他本人，不是嗎？不可能弄錯。」

　　「騙人。屍體背上沒有傷疤。」

　　「他的傷可能已經好了呀。」

　　「不是那種傷。哈，我知道了！」河原崎越說越興奮，像瘋了似的喊叫著，「塚本先生在騙我！」

　　塚本又一次沉默了。

　　「你帶我到泉嶽，說了那些話，都是為了騙我！說不定那只狸貓也是為了騙我！今天你對我說的話，讓我看到的行動，全都是假的吧！」河原崎使勁撥弄頭髮。他所見的一切，可能都是謊言。

　　「怎麼可能？你冷靜點。」

　　「我以前親眼看到過祂跳進河裡，救起了一隻小貓。」河原崎低著頭說，「那難道是夢嗎？」

　　「高橋先生背上真的沒有傷疤。」塚本掌心朝下，示意河原崎冷靜，「聽好了，你的焦慮症發作了，畢竟這是你第一次目睹分屍，這種反應很正常。」

　　河原崎調整呼吸，想讓自己平靜下來。這只是因為他太緊張了？只是他一時失控嗎？

　　——真正的救贖，或許來自你那個張開雙臂從高樓一躍而下的父親。塚本還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那也是假的！一旦開始懷疑，他眼中就只剩下疑點。

　　塚本始終在暗示他想起父親，不是嗎？那不是為了讓他心緒混亂嗎？塚本難道不是一直在刺激他的大腦，讓他陷入混亂，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嗎？

　　「全都是假的嗎？」河原崎凝視著塚本，眼睛一眨不眨，試圖看穿真相。

　　「什麼是假的？」

　　「這具屍體，我的畫，還有那張彩票，全都是假的嗎？你到底想把我捲進什麼陰謀？」

　　「我沒想把你捲進陰謀。」塚本露出困惑的表情，「這就是高橋先生。」

　　「騙人。」

　　「我要怎麼說你才相信？彩票是真的，絕對不假。高橋先生是神，沒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你說……」河原崎指出，「你說祂是神。你究竟怎麼想的？祂是神，不是神？塚本先生今天一直這樣，一會兒說祂是神，一會兒又說不是。」

　　一陣沉默。

　　鋼琴的旋律還在繼續。一曲奏罷，觀眾發出了掌聲。

　　不要鼓掌！河原崎很想大喊。

　　河原崎無法忍受沉默。沉默會讓他心中充滿不安、疑慮、憤怒和妄想。

　　他想知道真相。這具屍體是誰？「高橋」是神嗎？自己相信的究竟是什麼？父親為何從高樓一躍而下？為何是十七樓？他畫的究竟是什麼？眼前這個人為何表情扭曲、一言不發？

　　「請告訴我。」

　　「先冷靜下來。」塚本說道。待在一片死寂的房間裡，他可能也很不自在。

　　塚本拿起腳邊的電視遙控器，按下電源鍵。

　　電視機嗡地亮了起來。「看看電視，冷靜冷靜。」

　　「塚本先生，請你回答我。」河原崎煩躁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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