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75)_伊阪幸太郎

七五

　　金毛青年撲過來的瞬間，豐田條件反射地閉上了眼睛。下巴受到衝擊，但沒有立刻感到疼痛。衝力來自左側，他慌忙踏出右腳，還是失去了平衡，向右側傾倒。

　　他倒在了一堆空啤酒瓶上。

　　兩名青年發出怒吼。豐田想站起來，卻再次被他們踢倒。於是他抱著提包，蜷成一團。

　　會就這樣死去嗎？豐田用雙手護著身體，呆呆地想。身體試圖抵抗，但是沒有成功。酒瓶不斷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感覺不到疼痛，可能還要再過一會兒才有感覺。就像裁員一樣，疼痛和恐懼都會姍姍來遲。

　　他睜開眼，想知道老狗在哪裡。它好像順利躲到了後面，坐在年輕人看不見的角落。他放心了。雖然很希望老狗獨自逃走，但他不知如何傳達。

　　兩人開始踢打，豐田聽見西裝撕破的聲音。

　　豐田決心保持沉默。就算卑微地蜷縮著身體發出慘叫，他也絕不會說「請原諒我」「別殺了我」。

　　被裁員的中年男人，以多欺少的年輕人，其實沒什麼不同。

　　但是在痘痘臉青年轉而對狗出手時，情況改變了。

　　他們可能厭倦了豐田的毫無反應，暫停了攻擊。

　　對他們來說，住院的朋友和豐田的手槍可能都不重要。他們只想以別人的痛苦取樂。

　　他們抱起了老狗。

　　兩人對視一眼，都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表情。即使豐田倒在地上，也能看出來。

　　那股氣勢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豐田飛快地站起來，奮力邁開雙腿奔向那兩個人，一把奪過老狗，拔腿就跑。

　　他像抱著橄欖球一樣抱著狗，穿過小巷。

　　「站住！」背後傳來青年們稚嫩的嗓音。很快，便響起追趕的腳步聲。

　　豐田拼命奔跑，身體的每一寸都劇痛不已。他站不住腳，踉蹌了幾步，繼續奮力向前跑。

　　穿過小巷，來到大路，行人撞見突然出現的豐田，全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顧不上這些，繼續拖著腳往前跑。

　　「大叔，給我站住。」「看我不弄死你。」青年的話語竟如此醜惡而卑鄙，他邊跑邊想。

　　雙腿開始顫抖，他想了想要不要放下狗，或許老狗能自己逃跑。要麼就把狗扔給陌生的行人？

　　「大叔，這邊。」

　　就在這時，他聽見一個聲音。一個陌生的青年站在路旁，頭上扣著紅色棒球帽，臉色十分蒼白，豐田還以為自己見到了鬼。那頂帽子的帽檐折得很彎。青年顯然正看著自己，還對他招了招手。「這邊，這邊。」青年打開了停在路邊的銀色汽車的車門。

　　豐田知道那兩名青年還在身後追趕，忍不住前前後後看了好幾眼，最後看了一眼懷裡的老狗。

　　他跑進了敞開的車門。這是一輛兩座的小型跑車，豐田一上車，門就關上了。

　　「要開車了。」青年坐進駕駛席，一聲招呼，引擎應聲啟動，同時他踩下了油門。豐田的身體往後一倒，前方紅燈恰好轉綠，車子飛快地穿過了路口。

　　「你是誰？」車子順著廣瀨大道一路向西，在大學醫院的路口碰到紅燈停車時，豐田問了一句。路旁有一塊醫院的招牌，燈光照亮了路面。

　　這時他才想起系上安全帶。

　　「我叫河原崎。」青年安靜地說。

　　「我們見過嗎？」

　　「沒有。我在路邊休息，正好看到了那條狗。」青年用下巴指了指豐田旁邊的狗，「那條狗是你的嗎？」

　　豐田正不知如何回答，青年卻笑了起來。「這幾天那條狗一直在車站附近閒逛，我還以為是野狗呢。它的項圈還是我系上去的。」

　　豐田吃了一驚，摸了摸老狗的脖子。

　　「剛才看見那條狗，我覺得有點眼熟，再看項圈，馬上就想起來了。正好你在被人追，我就忍不住叫了一聲。」青年還戴著紅帽子，面色依舊蒼白，還頂著濃濃的黑眼圈，看著不像健康人。

　　「我沒多管閒事吧？你被他們盯上了嗎？」

　　「我惹到他們了。」豐田摸著腫起來的臉頰說。

　　「惹到他們了？」

　　「白天，我開槍打了他們的朋友。」

　　「開槍？」

　　「對，用手槍。」豐田說完，青年嗤笑一聲。

　　「手槍？那可厲害了。」

　　「是真的，你要看嗎？」豐田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雖然沒必要太認真，但聽到對方懷疑的語氣，他還是有點不甘心。

　　「不用了。其實我也很厲害，因為我殺了人，屍體就在後備廂裡。」青年滿不在乎地說。

　　「啊？」

　　綠燈亮起，車又開動了。豐田能感覺到變速箱流暢地切換擋位。

　　「殺人？」

　　「沒錯，我殺了人。屍體真的就在後備廂裡，你要看看嗎？」青年平淡地說道。

　　豐田凝視著青年的側臉。他的黑眼圈很重，臉上還沾了污漬，可能是淚痕。

　　那是一張雙頰凹陷，毫無生氣的臉。

　　他不像在開玩笑。豐田眨了幾下眼睛，繼續看著青年。

　　「你殺了誰？」

　　「一個我一直深信不疑的人。我很崇敬他，能跟他說上話都無比榮幸。」

　　「可是你開槍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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