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76)_伊阪幸太郎

七六

　　「我沒有開槍，開槍的是大叔你啊。」青年說完笑了起來，讓他不要混淆事實。「等我回過神來，已經把他掐死了。」這個瞬間，青年的聲音有些顫抖。

　　「為什麼？」

　　「因為他騙了我。」

　　青年的聲音就像雨點，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今天嗎？」

　　「不，我想想是什麼時候來著……」自稱河原崎的青年扳著指頭數了數，那樣子顯得很不真實，「昨天、前天，再往前一天。三天前，塚本先生邀請了我。」

　　「參加派對嗎？」豐田不明所以，追問道。

　　「我們做了很可怕的事情。我們拆解了一個人。」

　　「拆解？」豐田不太明白。

　　「然後那天晚上，我殺了塚本先生。等我清醒過來，塚本先生已經死了。我從未遇到過這麼可怕的事情。相比殺人，我更害怕的是自己竟然想不起那個瞬間了。」

　　「那你直到今天都在幹什麼？」莫非在躲避警察的追捕？豐田不知該與這名青年保持多遠的距離才好。

　　「前天我一直在發呆，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天亮以後，塚本先生還是死的，再也無法重來。我對著屍體，就那麼一直發呆。後來，我就抱起塚本先生的屍體放進車裡，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駛。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我停下車，拖著旅行袋往前走。對了，當時真不應該帶旅行袋。反正做什麼事都會倒霉，我和我爸都這樣。我就不該在選擇道路時拼命思考。」青年的態度看起來很平淡，但那絕對不是平常心。豐田覺得，他其實是在歎息。

　　「我想先把旅行袋處理掉，就拖出去了，準備找個地方扔掉。」

　　「什麼地方？」

　　「能扔的地方。不，我可能在找能夠一躍而下的地方吧。當時，我可能想找個逃避的出口，像父親那樣從高樓上一躍而下。可是就在那時，突然有一對老夫妻冒出來，拿槍指著我。」

　　聽到這裡，豐田開始懷疑青年在胡說八道。一對老夫妻怎麼會有槍呢？但他沒有追問。

　　「那兩個老人拿槍指著我，要我給錢。你能相信嗎？我慌忙逃走了。我已經想找個高樓跳下來了，撞上槍口時卻慌了手腳，所以說到底，我就是什麼都做不好。結果我弄翻了旅行袋，一路逃到了車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前天。昨天也很糟糕。」青年微微一笑，仿佛終極的悲劇轉而變成了喜劇，「塚本先生被撞了。」

　　「被撞了？」豐田忍住發笑的衝動。這個人的話越來越離譜了。「他都被你殺了，然後又被撞了？」

　　「都怪我背著屍體走路的時候發呆來著。」

　　「你背著屍體走路？」

　　「因為我沒能扔掉旅行袋，就想先把塚本先生的屍體埋了。我父親的墓就在那附近，只要走進林子裡，應該就能找到地方埋。結果又出問題了。我無論做什麼事都會遇到問題。」青年寂寞地笑了笑，「我停下車，正要過馬路的時候一不小心被絆倒了。背上的屍體飛上路面，被正好路過的車撞了。當時我嚇了一跳，而且，那輛車的司機還把屍體放進了後備廂。」

　　「那是肇事逃逸啊。」豐田已經分不清什麼是真的，露出困惑的表情。

　　「對屍體肇事後逃逸，你能相信嗎？但真的發生了。於是，我就追了上去。」

　　「那一定很傷腦筋吧。」豐田應了一聲。既然青年都這樣說了，他決定相信。「後來追到了嗎？」

　　「昨天晚上我追了一路，終於把塚本先生取回來了。結果，我又落下了旅行袋。」

　　這個人已經前言不搭後語了。豐田改變了主意，懷疑他已經瘋了。

　　「當時我擔心，如果把旅行袋放在車上，可能會被人發現。現在仔細想想，那根本不可能啊。可是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所以就拖著旅行袋去那輛車的後備廂找塚本先生。結果反倒把旅行袋忘在了那裡。」青年長歎一聲，自嘲地說，「我真的什麼事都做不好，人生的每個選擇都會選錯。」

　　豐田很難判斷這個年輕人腦子是否正常，但又覺得他並不是壞人，反倒很值得同情。於是他說：「但我還是很感謝你剛才救了我。其實你也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青年一臉訝異地看向豐田。「我也不知怎麼說，今天好像心情比較平靜。」說完，他轉動方向盤向右拐彎，「可能因為碰到你了吧。還有這條狗。」

　　車子又一次停在紅燈前。「大叔，你打算怎麼辦？想在什麼地方下車？」

　　豐田想了想，回答道：「去車站吧。我想先回車站。」說完，他看了一眼懷裡的狗。老狗正若無其事地閉目養神。

　　「剛才那些人可能還沒走哦。」

　　「沒關係，回車站吧。我想在那裡重新開始。」儘管豐田自己也不知要重新開始什麼。

　　銀色跑車在道路上安靜地穿行。豐田聽見吸鼻子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青年正在流淚。他的表情沒有扭曲，反倒異常清爽。儘管流著淚，卻不見痛苦。「我的人生可能已經完了。」他流著淚說。

　　「怎麼會？」豐田條件反射地說道。

　　「我想去北邊。」

　　「北邊？」

　　「沿著國道一路向北，去看看岩手山。」青年回答道。他不像是在信口胡謅，而且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仿佛眼前已經出現了岩手山巍峨的姿態。

　　「岩手山有什麼看頭嗎？」

　　「我就是想看看那種巨大的、人類難以匹敵的東西。」

　　豐田回憶起自己還在上班的時候，同事們每天辛苦工作，疲憊不堪。偶爾出去旅行，欣賞大自然的風光，就會煞有介事地感歎「人真的太渺小了」。話雖如此，第二天他們還是會一臉滿足地繼續自己渺小的人生，下班後到酒館聚餐，互相倒倒苦水。

　　身邊的青年呢？豐田試著想像。他看到大山時會有什麼感慨？

　　「我要把塚本先生放在副駕駛席，一起去看岩手山。」青年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然後我要去見父親。」

　　他淡淡地說道。

　　豐田告訴青年，只要在車站找個地方讓他下車就好。最後，他在公交場站下了車。身上的西服破了，行動起來有點困難。

　　他抱著睡著的老狗，目送跑車離開。銀色的敞篷車一路飛馳，向右變了車道，前方暢通無阻，於是車子向著北方，迅速消失了。

　　豐田一直看到汽車完全消失，心中暗想：青年看到岩手山時，一定會驚訝於它的巍峨。他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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