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秋千(15)_赫塔·米勒

一五

　　▼對伊爾瑪·普費佛來說，幸運太多了那麼一點點

　　十月底，雨裡面夾著雪籽。守衛和監工分配給我們每日的工作量之後，就馬上回到了營地他們溫暖的辦公室裡。工地上開始了靜寂的一天，不用害怕那些呼來喝去的叫喊聲。

　　不過伊爾瑪·普費佛正是在這靜寂的一天發出了叫喊。我們聽不太清楚，也許喊的是「救命!救命!」，也許是「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們拿著鏟子和木條朝砂漿池奔了過去，還不夠快，工頭已經站在那兒了。我們必須放下手中的一切。Ruki na sad，意思是把手放到背後，工頭手中高舉著鏟子，逼著我們對石灰池中發生的一切袖手旁觀。

　　伊爾瑪·普費佛臉朝下趴在那裡，砂漿冒著泡，先是吞噬了她的雙臂，然後這灰色的毯子又移上去蓋住了她的膕窩。它帶著起褶子的鑲邊等待著，也許有永遠那麼久，也許只有幾秒鐘。接著一下子覆蓋住了她的腰。這濃湯在頭部和帽子之間搖晃著。頭沉下去，帽子浮了起來。帽子的護耳張開著，慢慢地漂到池邊，像一隻展翅的鴿子。她的後腦勺是剃光的，蝨子咬的地方已結了痂，現在露在外面，像半隻甜瓜。當腦袋也被吞噬，只有背還露在外面時，工頭說話了：Schalko, otschin Schalko（很遺憾）。

　　然後，他用鏟子把我們所有人趕回工地邊上的石灰婦女們那裡，大吼道：Wnimanje liudej。手風琴師康拉德·凡恩翻譯道：大家注意了，如果哪個破壞分子想死的話，就死好了。她是自己跳進去的，泥瓦工在腳手架上看到了。

　　我們奉命列隊，整齊地走回勞動營的大院。這天一大早就集合點名。仍然下著雨夾雪。我們都太震驚了，站在那裡，外表和內心反而有種古怪的平靜。施矢萬涅諾夫從他的辦公室跑了出來，大吼大叫。他說得嘴邊都掛著唾沫，像一匹跑得興奮過頭了的馬。他把皮手套扔到人群裡。皮手套掉到哪裡，哪裡就會有人彎腰撿起，走到前面送還給他。一次又一次。然後他就把我們交給圖爾·普裡庫利奇來處置。圖爾穿著防水布的大衣和橡膠雨靴。他讓我們報數、出列、歸隊、報數、出列、歸隊，一直到晚上。

　　沒有人知道，伊爾瑪·普費佛何時從砂漿池裡給打撈出來，又草草地掩埋在何處。第二天早晨的太陽冰冷而明亮。池子裡是新鮮的砂漿，一如往常。沒有人提起前一天發生的事。肯定有人想起了伊爾瑪·普費佛，想起她那頂不錯的帽子和棉制服，她很可能是衣著整齊入的土，活人凍得發抖，死人還需要什麼衣服。

　　伊爾瑪·普費佛是想抄近路，可胸前抱著的水泥袋讓她無法看見腳下的路。水泥袋浸透了冰雨，首先沉了下去。就因為這個，我們趕到砂漿池邊時，沒有看見水泥袋。這是手風琴師康拉德·凡恩的看法。看法可以有各種各樣，真相卻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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