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秋千(45)_赫塔·米勒

四五

　　▼每班都是件藝術品

　　我們一班兒兩個人，阿爾伯特·吉翁和我，兩個工廠鍋爐下面的窖工。在工棚裡，阿爾伯特·吉翁是個急脾氣。在黑窖裡，他很有分寸，但喜歡發號施令，所有憂鬱症患者都那樣。也許以前他並不總這樣，只是到了窖裡才變的，變得跟這窖一樣。他在這兒幹很久了。我們話不多，除非特別有必要才開口。

　　阿爾伯特·吉翁說：我倒三車，然後歸你倒三車。

　　我說：然後我去擦鍋爐。

　　他說：對了，接下來去鏟爐渣。

　　一個班兒就是來來回回地鏟爐渣、倒爐渣，直到過了差不多一半，阿爾伯特·吉翁會說：我們到板子下面睡半個鐘頭，在七號爐下面，那兒安靜。

　　然後是另一半。

　　阿爾伯特·吉翁說：我倒三車，然後歸你倒三車。

　　我說：然後我去擦鍋爐。

　　他說：對了，接下來去鏟爐渣。

　　我說：要是九號爐滿了，我就去鏟。

　　他說：不行，你現在倒爐渣，我去鏟，再說煤倉也滿了。

　　收工後要麼他說，要麼我說：來打掃一下，交班時窖裡乾淨才好。

　　在窖裡幹了一周後，在理髮室，我從鏡子裡看到，圖爾·普裡庫利奇又站在我身後。我剛理到一半，他抬起油光泛亮的眼睛，乾淨的手指一伸，問道：

　　窖裡面怎麼樣啊。

　　舒服，我說，每一個班都是件藝術品。

　　越過理髮師的肩，我看見他在微笑，但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話沒有錯。他的音調中聽得出些許仇恨，他的鼻翼微微發紅，太陽穴那兒，血管像大理石般凸顯出來。

　　他說，你的臉昨天可真髒，好像你帽子的每個洞都耷拉根腸子出來。

　　我說，不打緊的，煤灰像皮毛一樣，只有手指那麼厚。不過收工後窖裡很乾淨，每班都是件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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