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秋千(54)_赫塔·米勒

五四

　　▼天在下,地在上

　　在文奇山的夏日度假屋，果園深處立著一張沒有靠背的長木椅。它有個名字，叫赫爾曼叔叔。之所以取這個名，是因為我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叫這個的。赫爾曼叔叔那兩個圓圓的椅子腿是兩段樹幹，埋在地裡。椅子只有坐人的那一面才鋸得光滑，下面那一面還沒剝掉樹皮。烈日下，赫爾曼叔叔淌著松脂。清理掉後，第二天又生出來。

　　遠遠再往上走，在青草萋萋的小山丘上，站著路易婭姑姑。它有靠背和四條腿，比赫爾曼叔叔小，也比他苗條，只是年齡大些。赫爾曼叔叔是在它之後安裝的。我從路易婭姑姑前面，沿山坡翻滾下去。天在下，地在上，中間是青草。草總會纏住腳，我就掉不到天裡面去。我總是瞧見路易婭姑姑褐色的下身。

　　一天晚上母親坐在路易婭姑姑上，我仰面躺在她腳前的草叢裡。我們抬頭觀看，所有星斗都掛在天上。母親拉緊羊毛衫的領子，包住下巴，直到領子像長了嘴巴。直到不是母親，而是領子在說：

　　天和地就是世界。天有那麼大，因為裡面掛著大衣，每人都有一件。地有那麼大，因為到世界的腳趾有那麼遠的距離。那兒太遙遠了，人們不能去想，想到那個距離，就生出一種感覺，像胃裡一陣空蕩蕩的噁心。

　　我問：世上最遠的地方在哪兒。

　　世界停止的地方。

　　在腳趾那兒嗎。

　　沒錯。

　　它也有十個腳趾嗎。

　　我想是吧。

　　你知道哪件大衣是你的嗎。

　　那可要等我到天上去的時候才知道。

　　不過死人才去那兒的。

　　是的。

　　他們怎麼去那兒呢。

　　他們的靈魂飄到那兒去。

　　靈魂也有腳趾頭嗎。

　　沒有，他們有翅膀。

　　那些大衣也有袖子嗎。

　　有啊。

　　袖子是他們的翅膀嗎。

　　沒錯。

　　赫爾曼叔叔和路易婭姑姑是一對兒嗎。

　　要是木頭能結婚，就是的。

　　然後，母親站起身來回屋去了。我坐到路易婭姑姑上，就在母親坐過的地方。那裡，木頭是溫熱的。果園裡，黑色的風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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