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秋千(61)_赫塔·米勒

六一

　　▼幹嗎勺勺計較

　　又到了基督降臨節。讓我感到驚異的是，工棚裡的小桌上，立著我的小小鐵絲聖誕樹，上面長了羊毛做的綠色樅樹葉。律師保羅·加斯特把它存放在箱子裡，今年用三個麵包球來裝飾。他說，因為是在這兒的第三個年頭。他覺得沒人知道，他捐的麵包球是從他老婆那兒偷來的。

　　他老婆海德倫住在婦女工棚裡；夫妻是不允許同住的。海德倫的臉已經瘦得像死猴子的小臉了，嘴則像條裂縫，從一邊耳朵裂到另一邊。她兩頰深陷，眼睛爆出，像只白兔。自打夏天起，她就在汽修廠幹活兒，往汽車蓄電池裡加硫酸。她臉上滿是硫酸燒的洞，比工作服上的還要多。

　　在食堂裡，人們每天都能看到，饑餓天使如何改變婚姻。律師就像個看守那樣找他老婆。如果她已經在別人中間坐定，他會拽著胳膊拉她走，將她的湯放在自己的湯邊。只要她眼睛一看別處，他那把勺子就進了她的碗。要是給她發覺了，他便說：幹嗎勺勺計較啊。

　　元月份還沒過幾天，掛著麵包球的小樹還立在工棚桌子上，海德倫就死了。還沒等麵包球給拿下來，保羅·加斯特就穿上了他老婆的大衣。那大衣是小圓領的，兔皮的口袋蓋已經磨爛了。他鬍子也比以前刮得更勤。

　　一月中旬，我們的歌手伊蘿娜·米悉穿上了那件大衣。律師也得以鑽進她床簾後面。就在那期間，理髮師曾問他：你們家裡有孩子嗎？

　　律師說：是問我嗎？

　　理髮師又問：有幾個啊？

　　律師說：三個。

　　透過滿臉的剃須泡沫，他死死盯著理髮室的門，目光凍結了似的。門後的鉤子上掛著我的棉帽，護耳耷拉著，活像一隻中槍的鴨子。律師悠悠地歎了一口氣，一蓬泡沫從理髮師的手背上掉到地上。在它落下的地方，凳子腿中間，律師的雨靴幾乎是腳尖著地立在那裡。閃亮的嶄新銅絲把鞋底與腳踝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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