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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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特說:「我來介紹我的堂兄格拉夫羅伯特·馮·烏爾裡希,」艾瑟爾知道,「格拉夫」是德語「伯爵」的意思,「他在奧地利大使館當武官。」 他們實際上是隔代堂兄弟,皮爾曾鄭重地解釋給艾瑟爾:他們的祖父是兄弟,年輕的一個娶了一位德國的女繼承人,離開維也納到了柏林,這就是為什麼沃爾特是德國人,而羅伯特是奧地利人。皮爾總喜歡把這類事情弄得一清二楚。 大家都坐了下來。艾瑟爾給赫姆姑媽扶著椅子。「您想來一點兒咖喱肉湯嗎,荷米亞夫人?」她問。 「是的,謝謝,威廉姆斯。」 艾瑟爾朝一個男僕點了點頭,後者便去餐具櫃那邊的保溫罐裡舀肉湯。眼看剛來的幾個人都很愜意,艾瑟爾便悄悄離開,去給他們安排房間。身後的門關上時,她聽見沃爾特·馮·烏爾裡希說:「我記得你特別喜歡音樂,茉黛女勳爵。我們剛才談到俄國芭蕾舞。你怎麼看待佳吉列夫?」 沒有多少男人會徵求一個女人的意見。茉黛肯定喜歡這樣。艾瑟爾一邊匆匆下樓去找幾個傭人收拾房間,一邊心想:那個德國人很討人喜歡啊。 *** 泰-格溫的雕塑館就是飯廳的前廳。客人在晚餐前聚集在那兒。菲茨對藝術興趣不大——那些都是他祖父收集的,但一座座雕塑讓人們等待晚餐時有了聊天的話題。在跟那位公爵夫人姑媽閒聊時,菲茨焦急地看著四周那些紮了白色領帶、穿燕尾服的男人和穿低胸禮服、戴著頭飾的女人。禮儀要求其他客人在國王和王后之前進入屋子。茉黛在哪兒?她可別鬧出什麼事來!還好,她在那兒,穿著紫色真絲連衣裙,戴著母親的鑽石首飾,正跟沃爾特·馮·烏爾裡希聊得起勁。 菲茨和茉黛一直十分親近。他們的父親是一個難以接近的英雄,母親是個不快樂的隨從和助手,兩個孩子只得從互相的友愛中尋找慰藉。父母去世後他們相依為命,分擔痛苦。那時菲茨十八歲,竭力保護他的小妹妹不受殘酷世界的傷害。反過來,她也崇拜他。成年後,她開始變得思想獨立,但他仍然相信,作為一家之長,他有權管教她。無論如何,他們對彼此的感情經受過考驗,足以勝過他們之間的分歧——至少目前為止是這樣。 此刻,她使沃爾特注意到一尊青銅丘比特雕像。跟菲茨不同,茉黛對這類東西很瞭解。菲茨暗自祈禱她整晚只聊藝術,別去談什麼婦女權益。眾所周知,喬治五世痛恨自由主義者。君主通常是保守派,但某些事件激化了這位國王的反感。他是在一場政治危機中登上寶座的。他違背自己的意願,受自由党的首相H.H.阿斯奎斯的脅迫——此人深受公眾輿論的支持——遏制了上議院的權力。這一屈辱餘恨難消。陛下知道菲茨這位上議院保守黨貴族為了對抗所謂的改革已經使出了渾身解數。但不管怎樣,如果今晚受到茉黛的口頭攻訐,他可能永遠不會原諒菲茨。 沃爾特是一個初級外交官,但他的父親是德國皇帝交往最久的朋友之一。羅伯特也是出身名門,他跟奧匈帝國寶座的繼承人斐迪南大公是近親。另一位活躍在權貴小圈子裡的客人是那位身材高大的美國人,他正在跟公爵夫人交談。這人名叫格斯·杜瓦,他那位當參議員的父親是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的親密顧問。菲茨覺得自己召集這群年輕人的做法不錯,他們將來都會成為統治階層的精英。他希望國王會感到滿意。 格斯·杜瓦為人和藹,但有些笨拙。他弓著腰,好像寧願矮一些,不那麼顯眼。他似乎不太自信,但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讓人愉快。「美國人民關心國內問題甚於外交政策,」他對公爵夫人說,「但是,威爾遜總統是一位自由黨人,因此他勢必會更同情民主國家,比如法國和英國,甚於同情那些專制君主國家,比如奧地利和德國。」 就在這一刻,雙扇門開了,房間一下子沉默下來,國王和王后走了進來。碧公主行屈膝禮,菲茨鞠躬,其他人都效仿他們。接下來的幾分鐘是稍顯尷尬的一陣沉默,因為在王室夫婦開口講話之前,任何人都不許說話。最後,國王對碧說:「你知道嗎,二十年前我在這座房子裡住過。」人們開始放鬆下來。 國王是個喜歡整潔的人,菲茨在他們四人閒聊的時候想。喬治五世的鬍子經過精心修剪,髮際向後退去,但頭頂還有足夠的頭髮,用梳子分出了一道尺子般筆直的發線。貼身的晚裝十分適合他纖瘦的身材——與他的父親愛德華七世不同,國王不是貪戀美食的人。他用那些要求細緻的愛好放鬆自己——國王喜歡收集郵票,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粘貼成冊,這一消遣曾受到無禮的倫敦知識分子們的哂笑。 王后是個更加令人敬畏的人物,長著一頭泛灰的卷髮,嘴角帶著嚴肅冷峻的線條。她的胸部超群絕倫,那極低的領口恰恰是社交場合所需,將其美豔展露無遺。她是一位德國王子的女兒。先前她與喬治的哥哥艾伯特訂婚,但他在婚禮前夕死於肺炎。當喬治成為王位繼承人後,他也接下了哥哥的未婚妻,有人認為這種安排實在落後守舊。 這種場合是碧的拿手戲,她對一切應付自如。她穿了件粉紅真絲禮服,十分迷人,金黃的卷髮刻意梳理成稍顯凌亂的樣子,仿佛她剛逃開一個不合時宜的吻。她興致勃勃地跟國王交談。當她看出無目的的閒聊無法討好喬治五世時,便講起彼得大帝如何組建俄國海軍,後者饒有興致地點著頭。 皮爾出現在飯廳門口,滿是雀斑的臉上掛著一副期待的表情。他捕捉到菲茨的目光,朝他使勁兒點了點頭。菲茨對王后說:「您願意用晚餐嗎,陛下?」 她把手臂伸給他。在他們身後,國王與碧手挽手站著,其他人依照地位先後紛紛結對而立。每人都準備好後,大家便列隊走進飯廳。 「真漂亮。」王后看見桌上的佈置,低聲說。 「謝謝您。」菲茨如釋重負,悄悄舒了一口氣。碧做得十分出色。三個枝形吊燈低低掛在長桌上方。燈光反射在每個座位前的水晶杯子上,閃閃發亮。所有餐具都是金的,包括裝鹽和胡椒的瓶子,甚至連抽煙用的火柴盒都是金的。白桌布上點綴著溫室玫瑰。最後的點睛之筆,是碧掛在吊燈上的纖巧綠蕨,它們自然下垂至金託盤中的大堆紫葡萄上。 眾人紛紛落座,主教做了感恩禱告,菲茨放鬆下來。一場宴會有了良好的開始,多半也會順利進行下去。葡萄酒和食物不大容易讓人挑出毛病。 作為對碧公主故土的致意,菜單以俄國冷盤開始——魚子醬和奶油小薄餅,三角烤麵包和熏魚,脆餅乾和醃鯡魚,這一切都被1892年的巴黎之花香檳送入肚腹,酒醇香可口,正如皮爾所言。菲茨留意著皮爾,皮爾密切注意著國王。一旦陛下放下手中的餐具,皮爾就會拿走他的盤子,這也是給其他男僕信號,以便他們撤走其他客人的盤子。哪位客人碰巧還在進食就不得不停下,以示尊重。 隨後是蔬菜牛肉濃湯,以及桑盧卡爾-德巴拉梅達的幹雪利酒。魚是鰨魚,伴著成熟的默爾索幹白,猶如喝下滿口黃金。菲茨為威爾士羊肉選的配酒是1875年的拉菲幹紅——1870年的還沒到好喝的時候。紅酒不停地端上來,搭配隨後的鵝肝凍糕,以及最後一道肉菜,是鵪鶉和葡萄裹在餅皮中烤成的。 沒有人把每樣東西都吃遍。男人們只揀喜歡的吃,其他菜肴一概忽略。女人們只挑上一兩個菜。許多菜原封不動地被端回了廚房。 還有沙拉、甜點、美味小盤菜、水果和花色小蛋糕。最後,碧公主謹慎地朝王后揚了揚眉毛,後者幾乎難以察覺地點頭回應。她們兩人起身離座,其他人紛紛站了起來,女士們隨後離開了房間。 男人們重新落座,侍者拿來雪茄煙盒,皮爾將一隻裝著1847年費雷拉波爾多葡萄酒的細頸酒瓶放在國王的右手邊。菲茨感激地吸著一支雪茄。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國王性格孤僻是出了名的,他只有跟那些同船過的海軍老戰友在一起時才會自在。但今天晚上他一直都很高興,任何方面都沒出問題。甚至連橘子也都送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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