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三


  此前,菲茨跟國王的侍從官、留著老式鬢須的退休軍官艾倫·泰特爵士商量過。他們一致同意明天讓國王花上大概一個小時跟餐桌上的這些男人單獨會晤,他們每個人都掌握著某個政府的內部消息。今天晚上,菲茨要打破沉默,引入一些常規的政治話題。他清了清嗓子,對沃爾特·馮·烏爾裡希說:「沃爾特,你和我是十五年的老朋友了——我們一起在伊頓公學上學。」他轉身對著羅伯特,「在維也納上學的時候我也認識你的堂兄,我們三個人合租過一套公寓。」羅伯特笑著點了點頭。菲茨很喜歡他們兩個——羅伯特跟菲茨一樣,是個傳統主義者;沃爾特雖然不那麼保守,但人很聰明。「現在,全世界都在議論我們兩國之間可能發生戰爭,」菲茨繼續說,「難道真有可能發生這樣的悲劇嗎?」

  沃爾特回答:「如果談論戰爭就可以讓它發生,那麼答案就是肯定的,我們會打仗,因為每個人都做好了準備。但是,真正的原因是什麼?我看不出來。」

  格斯·杜瓦試探性地抬了抬手。菲茨很喜歡杜瓦,儘管他秉持自由主義的政見。大家都認為美國人傲慢輕率,但眼前這一位規規矩矩,有點害羞。更讓人吃驚的是他的消息十分靈通。此刻,他說:「英國和德國有很多理由反目成仇。」

  沃爾特轉向他:「可以舉個例子嗎?」

  格斯吐出一口雪茄煙霧:「海軍的競爭。」

  沃爾特點點頭:「我們的皇帝不相信德國海軍永遠比英國的弱小是上帝的旨意。」

  菲茨緊張地看了一眼國王喬治五世。他熱愛皇家海軍,很容易被冒犯。但另一方面,威廉①是他的堂兄弟。喬治的父親和威廉的母親是兄妹,都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孩子。菲茨欣慰地看到陛下只是寬容地微笑著。

  ﹛①威廉二世,末代德意志皇帝和普魯士國王,1941年病逝于荷蘭。﹜

  沃爾特繼續說:「這在過去導致過摩擦,但這兩年我們已經就我們海軍的相對規模達成了一致,儘管是非正式的。」

  杜瓦說:「經濟競爭呢?」

  「的確,德國正在日趨繁榮,經濟生產可能很快趕上英國和美國。可這又有什麼問題呢?德國是英國最大的主顧之一。我們的錢花得越多,就意味著買得越多。我們的經濟實力對英國製造商來說是件好事!」

  杜瓦依舊堅持:「有人說德國想要更多的殖民地。」

  菲茨又瞥了一眼國王,不知道他是否介意談話被這兩個人支配,但國王陛下好像聽得入迷了。

  沃爾特說:「人類為爭奪殖民地發生過多次戰爭,尤其是在你的祖國,杜瓦先生。但現在我們似乎能夠不依靠戰爭解決這類爭端了。三年前,德國、英國和法國為摩洛哥爭吵不休,但最後平息了下來,並沒有打仗。最近,英國和德國也已經就巴格達鐵路的棘手問題達成了一致。如果我們繼續保持這種做法,就不會發生戰爭。」

  杜瓦說:「如果我提到『德國軍國主義』這個詞,你不會太介意吧?」

  這就有點兒過頭了。菲茨心裡「咯噔」一下。沃爾特臉色變了,但他的語氣很平穩。「我很欣賞你的坦率。德意志帝國是由普魯士人統治,承擔著類似於英國人在國王陛下的聯合王國中擔當的角色。」

  把英國與德國、英格蘭與普魯士相提並論,實在太大膽了。沃爾特已經觸到了一場文雅有禮的談話所容許的底線,這讓菲茨惶惶不安。

  沃爾特繼續說:「普魯士人具有強大的軍事傳統,但不會毫無理由地發動戰爭。」

  杜瓦將信將疑地說:「所以說,德國不具備侵略性。」

  「正相反,」沃爾特說,「我希望你會同意,德國是歐洲大陸唯一一個不具侵略性的大國。」

  桌子四周發出一陣吃驚的低語聲,菲茨看見國王揚起眉毛。杜瓦往椅子上一靠,一副震驚的樣子,說:「你是怎麼作出判斷的?」

  沃爾特完美的儀態和溫文爾雅的語調沖淡了他措辭中的挑釁意味。「首先,想一想奧地利,」他繼續說,「我的維也納堂兄羅伯特也不會否認,奧匈帝國想把它的邊界向東南延伸。」

  「這不是沒有道理的,」羅伯特抗議道,「被英國稱為巴爾幹的那個地區,幾百年來一直是奧斯曼帝國的領土,但奧斯曼的統治已經崩潰,現在的巴爾幹半島局勢不穩。奧地利皇帝認為維持那裡的秩序和基督教信仰是他的神聖職責。」

  「的確如此,」沃爾特說,「但是,俄國也想要巴爾幹的領土。」

  菲茨覺得他有責任為俄國政府辯護,大概是因為碧的緣故。「他們也有十分正當的理由,」他說,「一半的對外貿易要穿越黑海,從那兒穿過海峽到達地中海。俄國不能讓任何其他大國獲得巴爾幹東部地區,繼而主宰海峽。這無疑是往它的脖子上套絞索,扼住了俄國的經濟命脈。」

  「一點不錯,」沃爾特說,「再看看歐洲的最西端,法國野心勃勃,想從德國那裡奪走阿爾薩斯和洛林的領土。」

  這話把法國客人讓-皮埃爾·夏洛易斯激怒了:「那是四十三年前從法國偷走的!」

  「我不糾纏這件事,」沃爾特緩和著氣氛,「應該說,1871年阿爾薩斯-洛林加入了德意志帝國,就在法國於普法戰爭中戰敗之後。無論是不是被偷走的,伯爵先生,你必須承認法國想奪回這些土地。」

  「當然。」法國人坐直身子,呷了一口波爾多。

  沃爾特說:「就連意大利都想從奧地利那兒奪回特倫蒂諾……」

  「那兒的人大多數人講意大利語!」貝盧斯科尼·法裡嚷了起來。

  「外加達爾馬提亞大部分海岸……」

  「到處是威尼斯名勝、天主教教堂、古羅馬圓柱!」

  「還有蒂羅爾,這一地區有著悠久的自治歷史,大部分人都說德語。」

  「出於戰略的必要。」

  「當然。」

  菲茨覺得沃爾特簡直太精明了。他毫不粗魯蠻橫,暗自卻在煽風點火,刺激這些國家的代表用多少有些好戰的口吻承認他們的領土野心。

  沃爾特又說:「可是德國提出了哪些新的領土要求了呢?」他看了看桌子四周,誰都沒有說話。「沒有,」他得意地說,「只有另一個歐洲大國可以作出同樣的回答,那就是英國!」

  格斯·杜瓦傳過波爾多葡萄酒,用他那慢條斯理的美國口音說:「我認為很有道理。」

  沃爾特說:「所以說,我的老朋友菲茨,我們之間怎麼可能發生戰爭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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