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〇


  皮爾猛地一驚。「威廉姆斯!」他發出噓聲,「問到你的時候你再開口!」

  菲茨怎麼也想不到她竟敢在國王面前如此莽撞。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說:「以後再說吧,威廉姆斯。」

  但國王笑了。讓菲茨欣慰的是,他似乎頗為艾瑟爾所吸引。「我們不妨聽聽這位年輕人有何建議。」國王說。

  艾瑟爾正等著這句話。她直截了當地說:「您和王后應該訪問死者家屬。不要列隊檢閱,只乘一輛用黑馬拉的馬車。這對他們來說很有意義。所有人都會覺得你這個人很棒。」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下來。

  這最後一句很是失禮,菲茨有些焦急,國王並不需要讓人們覺得他這個人很棒。

  艾倫爵士嚇了一大跳。「從來沒人敢這樣。」他驚恐地說。

  但國王好像對這種想法很感興趣。「訪問死者家屬……」他若有所思地說。隨後他轉向他的侍從官:「哎呀,我覺得這主意好極了,艾倫。在我的人民遭受痛苦的時候表示憐憫。不要車馬隊,只用一駕馬車。」他又轉過來對著女僕:「很好,威廉姆斯,」他說,「謝謝你說出自己的意見。」

  菲茨如釋重負地歎了口氣。

  ***

  最後去的當然不止一駕馬車。國王和王後坐進第一輛馬車,帶著艾倫爵士和宮廷女侍。菲茨和碧連同主教坐第二輛車。最後是一輛兩輪輕便馬車,上面坐了各色僕從。珀西瓦爾·瓊斯本來也想成為其中一員,但菲茨讓他死了這條心。艾瑟爾說了,死者家屬見到他,可能會想要掐死他。

  這天風很大,冰冷的雨水抽打在馬的身上,它們沿著泰-格溫的長長車道碎步前行。艾瑟爾坐在第三輛車上。由於她父親的職業,她熟知阿伯羅溫的每一個礦工家庭。泰-格溫這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所有死傷者的名字。她給車夫指引道路,她的任務是提醒侍從官誰是誰。她手指交叉,暗自祈禱著。這件事是她出的主意,如果哪裡出了閃失,她就免不了受人指責。

  馬車駛出豪華的大鐵門,她又像每次經過這裡時那樣,為門裡門外的強烈反差感到驚訝。門裡的一切整齊有序,到處是迷人的美景,外面則是一片現實世界的醜惡。路邊是一排農工的棚舍,是那種只有兩個房間的小屋,房前堆著雜七雜八的木材和垃圾。幾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在壕溝裡玩耍。不一會兒就到了礦工聯排房屋,這些房子比農家村舍強一些,但看慣了泰-格溫窗櫺屋脊的完美比例,就連艾瑟爾也覺得它們笨拙單調。這裡的人穿的都是廉價的衣服,很快就會變形、磨舊,染色也很容易褪掉,因此男人全都穿著灰土的外套,女人的裙子則多是黃褐色。艾瑟爾穿的僕人衣服讓人羡慕,羊毛裙十分暖和,棉質襯衫也很平整,儘管如此,有的女孩喜歡說自己永遠不會降低身份去當僕人。不過,最大的區別是人本身。這裡人的皮膚斑斑點點,頭髮很髒,指甲黑乎乎的。男人咳嗽,女人吸鼻子,孩子一個個流著鼻涕。窮人在路上一瘸一拐蹣跚前行,富人則大步流星,安閒自在。

  幾輛馬車從山腰下到馬弗京坡地。大部分居民都排隊等在人行道上,但他們手裡沒舉旗子,也沒有歡呼,只是鞠躬行禮。車隊在十九號門前停了下來。

  艾瑟爾跳下車,小聲跟艾倫爵士說:「希安·埃文斯,五個孩子,失去了她的丈夫大衛·埃文斯,他是井下馬夫。」人們把大衛·埃文斯稱作「戴·潑尼斯」,他是畢士大禮拜堂的長老,因而艾瑟爾對他十分熟悉。

  艾倫爵士點了點頭,當他跟國王低聲說話時,艾瑟爾機敏地向後退了一步。艾瑟爾看見菲茨正在看自己,朝他贊許地點了一下頭。她感到臉上發熱。她在協助國王行事,伯爵對她很滿意。

  國王和王后走到前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臺階磨得光光的。艾瑟爾琢磨著,沒承想我會看到這些——國王去敲一個礦工家的門。國王穿著燕尾服,戴著一頂高大的黑禮帽——艾瑟爾對艾倫爵士反復強調,阿伯羅溫的人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君主穿那種斜紋軟呢套裝,因為他們自己有時候也穿。

  寡婦開了門,她身上穿著最好的一套衣服,還戴著帽子。菲茨曾建議讓國王突然到訪,好給人們一個驚喜。但艾瑟爾極力反對這一點,艾倫爵士聽了她的解釋後十分贊成。突然造訪一個深陷悲痛的家庭,王室夫婦有可能會面對醉酒的男人、衣衫不整的女人,還有鬧鬧吵吵的孩子。最好預先通知每一個人。

  「早上好,我是國王,」國王說,禮貌地抬了抬帽子,「你是大衛·埃文斯太太?」

  她愣了一下。她更習慣人們稱其「戴·潑尼斯太太」。

  「我對你丈夫的事情表示非常遺憾。」國王說。

  戴·潑尼斯太太顯得過於緊張,感覺不到任何情緒。「非常感謝。」她生硬地說。

  這太正式了,艾瑟爾心想。國王跟眼前這位寡婦一樣,顯得十分尷尬。兩個人都無法表達他們的真實感受。

  這時,王后碰了碰戴太太的胳膊:「實在讓你受苦了,親愛的。」

  「是的,夫人,是的……」寡婦低聲說,接著便一下子哭了起來。

  艾瑟爾抹去自己臉上的眼淚。

  國王顯得局促不安,但值得稱道的是,他依然堅持著,念念有詞地低聲說:「真讓人傷心,真太讓人傷心了。」

  埃文斯太太失聲抽泣著,腳底好像生了根,也不把臉轉過去。人要是傷心起來也就顧不得其他了,艾瑟爾看見戴太太的臉上一塊塊紅斑,張開的嘴巴裡只剩下一半牙齒,她嗓子已經哭啞,絕望地嗚咽著。

  「好了、好了,」王后說,她把手帕塞在戴太太手裡,「拿著這個。」

  戴太太還不到三十歲,但她的一雙大手疙疙瘩瘩,害著關節炎,就像一個老女人的手。她用王后的手帕擦了擦臉。「他是個好人,夫人,」她哽咽著說,「從來沒跟我動過手。」

  一個男人的美德就是不去打自己的老婆,這讓王后不知說什麼才好。

  「他對自己的小馬也很好。」戴太太補充道。

  「這我相信。」王后說,話題回到了熟悉的層面。

  一個蹣跚幼兒從房子裡頭出來,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襟。國王又試著說起話來:「我聽說你有五個孩子。」

  「是啊,先生,沒了爸爸,他們該怎麼辦啊?」

  「這太讓人傷心了。」國王重複著。

  艾倫爵士咳嗽了一聲,隨後國王說:「我們去看看其他跟你一樣處境的人吧。」

  「哦,先生,你能來看看太好了。我都說不出這對我有多麼重要。謝謝你,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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