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一


  國王轉過身去。

  王后說:「我今晚會為你祈禱,埃文斯太太。」然後跟著國王走了出去。

  他們上了自己的馬車後,菲茨交給戴太太一個信封。艾瑟爾知道裡面裝著五個金幣和一張紙條,冠有泰-格溫的藍色紋飾,下面是手寫的一行字:「菲茨赫伯特伯爵望你收下,以表他的深切同情。」

  這也是艾瑟爾出的主意。

  ***

  爆炸發生一星期後,比利跟爸媽、外公一道去禮拜堂。

  畢士大禮拜堂是粉刷成白色的方形屋子,牆上連一幅畫也沒有。一張普通桌子的四邊整齊排放著幾排椅子。桌子上擺著裝了白麵包的伍爾沃斯瓷盤和一罐廉價的雪利酒,象徵著麵包葡萄酒聖餐。儀式活動不叫聖餐禮或彌撒,只是簡單地稱作擘餅。

  十一點之前,大約百人的教眾已在座位上坐好,男人穿著最好的外套,女人則戴著帽子,孩子們梳洗乾淨,在後排不安地亂動著。沒有什麼指定的儀式,男人們會做出被聖靈感動的樣子——即席祈禱,宣讀一首讚美詩,讀一段《聖經》或做一番簡短的佈道;婦女則一直保持沉默。

  實際做起來還是有個模式。第一個祈禱總是年長者來做,他要撕碎麵包,把盤子遞給他旁邊的人。每個會眾成員,除了孩子以外,都要取一小塊麵包吃下。接下來就是輪流傳遞果酒,每人都直接從罐子裡喝,女人只呷一小口,有些男人喜歡喝上一大口。之後,他們都默默坐著,直到有人有所觸動,開口發言。

  比利問過他的父親,什麼年齡他才可以參與到禮拜的發言部分,爸爸說:「這個沒什麼規則。我們跟隨聖靈的引導。」比利信了他的話。如果一首讚美詩的第一行在這一小時的某個時刻進入了他的頭腦,那就是聖靈的指示,他就會站起來宣誦讚美詩。這樣做對他這年齡來說有些早熟,他知道,但會眾接受了。他第一天下井幹活看到耶穌在他面前顯靈的故事在南威爾士煤田的半數禮拜堂流傳著,人們也開始對比利另眼相看。

  今天上午每個祈禱都在為失去親人者祈求安慰,尤其是為戴·潑尼斯太太,她戴著面紗坐在那兒,大兒子在她旁邊,滿臉驚恐。爸爸祈求上帝大發慈悲,寬宥在呼吸器和可逆通風系統上罔顧法律的邪惡礦主。比利覺得缺了點什麼。如果只是求得安慰,那就太簡單了。他想弄清楚上帝為什麼允許這次爆炸。

  他還沒有臨時做過禱告。很多人的祈禱都字斟句酌,十分優美,引用《聖經》中的話,就跟他們在佈道一樣。比利暗自懷疑上帝是否這麼容易被打動。他總覺得那些最簡單的禱告最能打動他,因為它們發自內心。

  在禮拜快結束時,詞句已經在腦子裡醞釀成型,他感到一種強烈衝動要把它們說出來。他感到這就是聖靈在引導他,便站了起來。

  他緊閉兩眼,說:「哦,上帝,我們今早向你乞求安慰那些失去了丈夫、父親或兒子的人,尤其是我們信主的姐妹埃文斯太太,我們祈禱喪失親人者會敞開心扉,接受你的祝福。」

  這些禱詞別人都說過。比利停頓了一下,隨後接著說:「現在,主啊,我們要再求一件禮物:理解。我們想要知道,為什麼井下會發生這次爆炸。你掌握一切,那麼,為什麼容許沼氣進入主坑道,為什麼容許它被點燃?還有,主啊,那些在我們頭上的人,凱爾特礦業的董事們,怎麼會如此貪戀金錢,如此忽視你的子民的性命?好人死亡,你創造的身體橫遭蹂躪,這一切出於什麼神聖的意圖?」

  他又停了下來。他知道不該對上帝提出要求,就像在跟管理層談判似的,所以他又補充說:「我們知道,阿伯羅溫人的苦難必然是你永恆計劃的一部分。」他覺得應該就此打住,但他忍不住又補充了一句,「可是,主啊,我們愚鈍不明,所以請跟我們解釋。」

  「以主耶穌基督之名。」他最後說。

  教眾齊聲說:「阿門。」

  ***

  那天下午,阿伯羅溫的人被邀請參觀泰-格溫的花園。這意味著艾瑟爾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通告是在星期六晚上的酒吧裡傳開的,教堂和禮拜堂在星期日上午的禮拜結束後也發佈了消息。幾座花園為了國王到訪裝扮一新,美輪美奐,雖說已經到了冬季。現在,菲茨赫伯特伯爵希望與鄰居們分享這份美景,正如邀請上所說。伯爵會戴上黑色的領帶,他樂見前來觀賞的人也在穿戴上做些類似點綴,以表示對死者的尊重。大擺筵宴顯然不合時宜,但仍有茶點飲品提供。

  艾瑟爾吩咐在東草坪上紮三頂大帳篷。一頂帳篷裡放了六隻490升的大酒桶,那是從龐迪克隆王冠啤酒廠用火車運來的麥酒。阿伯羅溫有不少禁酒主義者,在另一頂帳篷裡為他們放了一張擱板桌,擺了一隻大茶壺和數百茶碗茶盤。第三頂帳篷小一些,為鎮上為數不多的中產階級提供雪利酒,其中包括英國聖公會牧師,兩位醫生和煤礦董事馬爾德溫·摩根,他現在已經被人稱作「去梅瑟的摩根」了。

  好在這天陽光燦爛,寒冷乾燥,藍天上掛著幾片祥和的雲朵。一共來了四千多人——這幾乎是鎮上的全部人口——差不多每人都戴著黑領帶、黑絲帶或黑袖章。他們漫步灌木叢周圍,隔著窗戶朝屋裡窺視,在草坪上撥來翻去。

  碧公主留在她的房間裡,這不是她樂於參與的社交活動。從艾瑟爾的經驗上看,上流社會都是自私的,但碧能把這種自私發揮到極致。她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取悅自己、按她的方式行事上。就算籌辦宴會也一樣——這是她的拿手好戲——她的主要動機在於展示自己的美貌和魅力。

  菲茨在金碧輝煌的維多利亞哥特式大會客廳與大家見面,他的大狗趴在邊上,就像一塊毛茸茸的地毯。他穿了一套棕色斜紋軟呢套裝,顯得更加平易近人,儘管戴了一個硬領和一條黑色的領帶。他比任何時候都帥氣,艾瑟爾想。她把死傷者親屬分成三四個小組跟他見面,這樣他就能親自慰問阿伯羅溫的每一位受難居民。他帶著慣有的魅力跟他們交談,讓每個人離開時都覺得自己受到了特殊待遇。

  艾瑟爾現在成了女管家。國王訪問後,碧公主堅持讓傑文斯夫人徹底退休——她忍受不了無精打采的老僕人。她覺得艾瑟爾是那種努力工作、能幫她實現自己願望的人,儘管她年紀很輕,但還是提拔了她。就這樣,艾瑟爾達成了她的抱負。她從僕人休息室搬到女管家的小屋,把自己父母的照片掛在牆上,照片上他們穿著節日的裝束,是在畢士大禮拜堂開放的那天拍的。

  菲茨快見完那些人時,艾瑟爾請求准許她跟自己家人待上幾分鐘。

  「當然,」伯爵說,「你想待多長時間都行。你安排得相當漂亮。我真不知道沒有你的話怎麼處理好這件事。國王也對你表示感謝。你是怎麼記住那麼多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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