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五


  格雷戈裡開始做演示。他朝伊薩克點點頭,後者與他年齡相仿,是廠裡橄欖球隊的隊長。伊薩克打開模具。然後,他跟瓦莉婭兩個抬起一個拋光的木質凸緣車輪模型。這活兒需要嫺熟技巧,輪輻的橫截面是橢圓的,一共二十根輪輻從輪轂連到輞圈上。車輪是為4-6-4規格的機車準備的,模型幾乎跟托舉它的人一樣高。

  他們把模型壓入裝滿潮濕沙質混合物的深槽裡。伊薩克擺動著上面鑄鐵的冷卻物,把輪面和凸緣壓實,最後是模型的頂部。

  他們把沙箱的組件打開,格雷戈裡檢查著那個用模板塑出來的孔。整個沙模看上去一切正常。他用一種黑色的油狀液體往上面噴了噴,然後再次合攏沙箱。「現在請大家往後站。」他對觀眾們說。伊薩克把料斗的噴嘴移到模具的上方。然後,格雷戈裡拉動杠杆,讓料斗傾斜下來。

  鋼水緩緩倒入模具。潮濕的沙子噝噝響著,從小孔裡噴出蒸汽。格雷戈裡憑著經驗,知道何時提起料斗停止澆注。「下一步是對車輪整形,」他說,「因為鐵水需要很長時間冷卻,我在這裡放了一個預先冷卻好的車輪。」

  輪子已經放在車床上,格雷戈裡朝車床工康斯坦丁點點頭——他是瓦莉婭的兒子,又瘦又高,長著一頭亂蓬蓬的黑髮。康斯坦丁很有學問,是布爾什維克討論小組的主席,也是格雷戈裡最親近的朋友。他開動馬達,讓輪子快速轉動起來,然後開始用銼刀整形。

  「請與車床保持適當距離,」格雷戈裡對參觀者說,提高嗓門以蓋過機器的噪音,「如果去觸摸的話,一根手指就沒了。」他舉起自己的左手。「就像我一樣,就是在這家工廠弄的,當時我十二歲。」他的中指只剩下一段醜陋的指根。他看到馬克拉柯夫伯爵一臉慍怒——他顯然不喜歡有人提及他的利潤所造成的人員成本。他從碧公主那裡得到的一瞥既包含了厭惡又帶著某種迷戀,不知她是否對肮髒和痛苦抱有某種古怪的興趣。一位女士來工廠參觀這件事本身就不同尋常。

  他朝康斯坦丁做了一個手勢,後者停下車床。「下面,是用卡尺測量車輪的尺寸。」他舉起需要使用的工具。「火車輪子大小必須完全一致。直徑變化如果超過1.5毫米,也就是鉛筆芯那麼粗,車輪就必須回爐重造。」

  菲茨赫伯特用結結巴巴的俄語說:「你們每天能造多少個輪子?」

  「平均六至七個,不算那些不合格的。」

  美國人杜瓦這時問道:「你們工作幾個小時?」

  「從早上六點至晚上七點,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星期日允許我們去教堂。」

  一個八歲左右的男孩跑進了制輪車間,後面一個女人邊追邊喊,大概是他母親。格雷戈裡想抓住他,不讓他靠近爐子。男孩閃身一躲,直直地朝碧公主撞了過去,他那顆頭髮短短的腦袋撲通一聲撞在她的肋骨上。她喘息了幾下,顯然很疼。男孩收住腳步,撞蒙了。公主怒氣衝衝揮起手臂,狠狠給了他一個嘴巴,打得他腳底不穩,連晃了幾下,格雷戈裡以為他會摔倒。那個美國人突然用英語說了句什麼,似乎感到驚訝和氣憤。緊接著,做母親的伸出她那結實的手臂一把抓起男孩,轉身走了出去。

  監察員卡寧一臉驚恐,知道自己難免受到怪罪,連忙對公主說:「尊貴的閣下,你傷著了嗎?」

  碧公主一臉怒容,但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沒什麼。」

  她的伯爵丈夫走了過來,顯出很關切的樣子。只有杜瓦站在一邊,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和厭惡。剛才那一巴掌讓他十分震驚,格雷戈裡猜測著,不知道是否所有的美國人都像他這樣好心腸。打一巴掌算不了什麼——格雷戈裡和他弟弟小的時候在這家廠裡常挨棍子。

  訪客們陸續離開。格雷戈裡擔心就此失去一個向布法羅來的遊客提問的機會。他大著膽子碰了碰杜瓦的袖子。如果換了俄國貴族,對方會十分生氣,推開他,或者因為這無禮的舉動而打他,但這個美國人只是轉過身來,禮貌地笑了笑。

  「你是從紐約州的布法羅來的嗎,先生?」格雷戈裡說。

  「不錯。」

  「我跟我弟弟正在攢錢準備去美國。我們要住在布法羅。」

  「為什麼選這個城市呢?」

  「在聖彼得堡有一家人能弄到必要的文件,當然是收錢的,還答應讓他們在布法羅的親戚給我們找工作。」

  「那是些什麼人?」

  「他們姓維亞洛夫。」維亞洛夫家族是個犯罪集團,儘管也有合法的生意。他們不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賴的那種人,所以格雷戈裡想自己驗證一下他們的說辭。「先生,在紐約州布法羅的維亞洛夫家族真的有錢有勢嗎?」

  「是的,」杜瓦說,「約瑟夫·維亞洛夫的飯店和酒吧有好幾百號雇員。」

  「謝謝你。」約瑟夫這下放心了,「知道這個就好了。」

  ***

  格雷戈裡最早的記憶始于沙皇來到布羅夫尼爾村的那天。當時他只有六歲。

  村裡的人幾天來都在談論此事。天剛亮大家就起床了,儘管沙皇顯然要吃完早飯再出發,因此不可能在晌午之前到達。格雷戈裡的父親把桌子從他們那一居室的住宅裡搬出來,放在路邊。他在桌上擺了一隻麵包、一束花和一小碟鹽,給他的大兒子解釋說這是俄國傳統上表示歡迎的象徵。其他村民大都也這麼做。格雷戈裡的奶奶換上一條黃色的新頭巾。

  這是初秋一個乾燥的日子,酷寒的嚴冬尚未到來。農民們一個個蹲坐在那兒等待著。村裡的老人走來走去,穿著最好的衣服,看上去十分尊貴體面,但他們跟其他人一樣,也在等待。格雷戈裡不久就厭煩了,開始在房子旁邊的泥地裡玩耍。他的弟弟列夫只有一歲,被抱在母親的懷裡。

  中午過去了,但是誰也不打算進屋準備午飯,生怕錯過見沙皇的機會。格雷戈裡想去偷吃桌子上的麵包,腦袋上因此挨了一掌,不過母親還是給他盛了一碗冷粥。

  格雷戈裡不知道沙皇是什麼。教會經常提到他,說他關愛所有農民,在人們睡覺的時候守護他們,他顯然跟聖彼得、耶穌和天使加百利不相上下。格雷戈裡納悶他是長著翅膀、戴著荊棘頭冠,還是只穿村裡長者的那種繡花長外套。不管怎樣,很明顯,看見他就等於受到了祝福,就像耶穌的追隨者一樣。

  傍晚的時候,一團飛揚的煙塵出現在遠處。格雷戈裡能感覺到氈靴下的地面在不停震動,很快他就聽到了馬蹄的嗒嗒聲。村民們紛紛下跪。格雷戈裡跪在他祖母身旁。年長的人匍匐在大路上,額頭貼著泥土,跟他們迎候安德烈王子與碧公主時一樣。

  最先出現的是騎馬的侍從,然後是一輛封閉的馬車,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格雷戈裡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馬,跑得飛快,肋腹閃著汗水,馬嚼子上還有白沫。長者們意識到馬車不會停下來,便匆匆閃開避讓,免得被馬蹄踩踏。格雷戈裡嚇得尖叫,但他的叫聲沒人在意。馬車呼啦啦經過,他父親喊道:「臣民之父沙皇萬歲!」

  話音剛落,馬車已經遠遠離開了村子。四周塵土彌漫,格雷戈裡根本沒有看清車上的人。一想到自己沒能看見沙皇,也就無法得到祝福,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母親拿起桌上的麵包,從邊上掰下一塊給他吃,這才讓他消停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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