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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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七點,從普梯洛夫機械廠下班後,列夫總是去找人玩牌或跟幾個隨便交往的女友喝酒,格雷戈裡通常要去參加某個聚會——無神論講座、社會主義討論小組、展示異國風情的幻燈表演,以及詩歌朗誦會。但今晚他無事可做。他要回家燉上一鍋菜,在鍋子裡留點兒等列夫回來時再吃,自己早早上床睡覺。 工廠坐落在聖彼得堡的南郊,一根根煙囪和廠房覆蓋了波羅的海岸邊的大片地區。很多工人住在廠裡,有的住宿舍,有的就直接躺在機床旁邊睡覺。正因如此,廠裡才會有那麼多到處亂跑的孩子。 格雷戈裡算是在廠外有自己家的人。他知道,在社會主義社會,工人的住房會在計劃興建廠房的同時加以考慮。但偶然興起的俄國資本主義讓千萬人無處安身。格雷戈裡的薪水較高,但他住的地方也只是單人間,要走半個鐘頭才能到工廠。他知道,在布法羅,工人家裡有電和自來水。聽說有些工人還有自己的電話,不過這似乎有點荒謬可笑,就像說街道是用金子鋪的似的。 看見碧公主讓他記起了自己的童年。他穿行在冰冷的街道上,極力不讓自己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但他還是想起了自己住過的木板房,想起那個掛著聖像的神聖角落,對面就是他晚上睡覺的地方,身邊常常伴著一隻山羊或者小牛犢。他記得最清楚的恰恰是當時毫不在意的東西:氣味。那股氣味來自爐子、動物和煤油燈散發的黑煙,還有他父親用報紙卷成的自製煙捲。窗戶關得緊緊的,四周的縫隙塞著破布抵擋寒風,屋裡的氣味十分濃重。他現在也能從想像中聞到那股氣息,這讓他懷念噩夢來臨之前的日子,他生命中最後一段讓他感到安全的時光。 剛走出工廠不遠,眼前的事便讓他停下了腳步。路燈下,兩個穿黑色綠邊制服的警察在盤問一個年輕女子。從她那身土布外套,以及圍巾在脖子打結的方式便看得出她是初來城裡的鄉下人。乍一看也就十六歲左右——正是他跟列夫成了孤兒的年紀。 矮壯的警察說了句什麼,拍了拍女孩的臉。她退縮了一下,另一個警察大笑了起來。格雷戈裡立即想起自己十六歲成了孤兒時,飽受權貴們的欺凌虐待,心裡便有些同情這個脆弱的女孩。他顧不得細想,便朝他們走了過去。為了找點兒話說,他開口道:「如果你要找普梯洛夫機械廠,我可以帶路。」 那個矮壯的警察一笑,說:「快把他轟走,伊利亞。」 他的搭檔長著一顆小腦袋,面目猥瑣。「滾一邊兒去,賤種。」 格雷戈裡不害怕。他又高又壯,繁重的工作讓他渾身的肌肉堅硬有力。他從小就在街上打架,多年來從未輸給任何人。列夫也是一樣。不過,最好還是不要招惹警察。「我是車間領班,」他對那女孩說,「如果你想找份工作,我可以幫你。」 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一個工頭就了不起了?」那個矮壯的警察說,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格雷戈裡。借著煤油路燈昏黃的光線,格雷戈裡認出了這張愚蠢好鬥的圓臉。這人名叫米哈伊爾·平斯基,是當地警察局的區隊長。格雷戈裡的心往下一沉。跟警察打架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不過他已經邁出這一步了,無法回頭了。 女孩說話了,聽她的嗓音,格雷戈裡覺得她不止十六,估計快二十了。「謝謝你,我跟你走吧,先生。」她對格雷戈裡說。他發現她很漂亮,五官精緻,大嘴性感。 格雷戈裡向四周看了看。不幸的是,附近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自己是在七點鐘下工的人潮消失之後才離開工廠的。他明白自己應該作罷,但不能丟下這個女孩不管。「那我帶你去工廠辦公室。」他說。事實上辦公室早已關門了。 「她要跟我走——對吧,卡捷琳娜?」平斯基說著,便伸手去抓她,隔著薄薄的外套去捏她的乳房,另一隻手往她的兩腿之間摸去。 她向後退了一步:「把你的髒手拿開。」 平斯基又快又准,一拳打在她嘴上。 她大叫一聲,血從嘴裡湧了出來。 格雷戈裡一下子被激怒了。他把不要惹是生非的念頭拋在腦後,上前一步,伸手搭住平斯基的肩,使勁一推,那傢伙身子一歪,一條腿跪了下去。格雷戈裡扭頭對哭泣的卡捷琳娜喊:「快跑!」接著便覺得後腦勺挨了重重一擊。格雷戈裡沒料到那個叫伊利亞的警察這麼快便抽出了警棍。一陣鑽心的疼痛讓他跪倒在地,但並沒有暈厥。 卡捷琳娜轉身要跑,還沒跑出幾步。平斯基往前一撲,就抓住了她的一隻腳,讓她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 格雷戈裡轉過身,看見警棍又掄了下來。他閃身躲過一擊,站穩腳跟。伊利亞再次揮棍,又落空了。格雷戈裡使出全身氣力,照準這傢伙的半邊臉狠狠打了一拳。伊利亞應聲倒地。 格雷戈裡扭頭看見平斯基正用他沉重的靴子,不停地踢打卡捷琳娜。 從工廠的方向駛來一輛汽車。經過時,司機一個急刹車,汽車尖叫著停在了路燈下。 格雷戈裡兩步跨到平斯基身後,兩隻胳膊緊緊箍住這位區隊長,讓他雙腳離地。平斯基徒勞地亂蹬著,張牙舞爪揮著胳膊,但全都無濟於事。 車門打開,讓格雷戈裡驚訝的是,那個從布法羅來的美國人走了出來。「這是怎麼回事?」他問。路燈照著他年輕的面孔,他氣憤地對著使勁扭動的平斯基:「你為什麼要踢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運氣太好了,格雷戈裡想。只有外國人會反對警察踢打農民。 從杜瓦身後的車裡出現了監察員卡寧瘦長的身影。「把警察放開,別斯科夫。」他對格雷戈裡說。 格雷戈裡把平斯基放下來,鬆開了他。平斯基猛地轉身,格雷戈裡正準備躲閃他的一擊,不曾想平斯基克制住了自己。他用十分陰狠的聲音說:「我會記著你的,別斯科夫。」格雷戈裡暗暗叫苦——這傢伙知道我的名字了。 卡捷琳娜跪在地上,呻吟著。杜瓦關切地扶她起來,說:「你傷得厲害嗎,小姐?」 卡寧顯得十分尷尬。俄國人從不會對一個鄉下人如此客氣。 伊利亞坐了起來,一臉茫然。 車裡傳出碧公主的聲音,她說的是英語,聽上去很不耐煩。 格雷戈裡對杜瓦說:「如果你允許的話,閣下,我會帶這個女人去附近找個醫生。」 杜瓦看著卡捷琳娜:「你願意這樣嗎?」 「是的,先生。」她說,嘴上都是血。 「好吧。」 格雷戈裡拉起她的胳膊,在別人提出異議前帶她離開了。 在拐角處他回頭望了一眼。兩個警察正站在路燈下跟杜瓦和卡寧爭論著什麼。 他抓著卡捷琳娜的胳膊匆匆往前走,但她一瘸一拐,根本走不快。他們必須儘快擺脫那個平斯基。 剛剛拐彎,她便說:「我沒有錢看醫生。」 「我可以借給你。」他說,隱隱心疼——他攢錢是為了去美國,而不是給漂亮女孩治療瘀傷的。 她慎重地看了他一眼:「我真的不想去看醫生,」她說,「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你可以帶我到工廠辦公室嗎?」 她很有膽量,這讓他不由得欽佩起來。她剛被警察毆打了一頓,可心裡想的還是找工作的事。「辦公室關門了。我這麼說只是想糊弄一下警察。不過我明早可以帶你去。」 「我沒地方過夜。」她警覺地看著他,他沒立刻明白這眼神的意思。她是在出賣自己嗎?許多來城裡的鄉下女孩最後都落得出賣皮肉的下場。但也許她的意思恰恰相反,她想要一張床,但不打算用身體交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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