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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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住的地方有個房間,是由幾個女人合住的,」他說,「她們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有時候人更多,再多一個她們也能找到地方。」 「有多遠?」 他指著前面一條跟鐵路路基平行的街道:「就在那兒。」 她點點頭表示同意,幾分鐘後就到了。 二樓裡屋是他的房間,跟列夫兩人擠一張靠牆的窄床,房間裡有個帶灶頭的壁爐,窗邊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窗外就是鐵道。一個倒著放的貨箱充當了床頭櫃,上面放著盥洗用的水壺和盆子。 卡捷琳娜仔細打量著這個地方,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然後她說:「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 「不,我沒那麼有錢!我和弟弟兩個人住。他晚一點會回來。」 她琢磨著。也許她害怕必須跟兩個人做那件事。為了讓她放心,格雷戈裡說:「要不要我帶你去女人住的地方?」 「過一會兒再說吧。」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讓我先休息一下。」 「當然。」爐子已經填好,只要點火就行了。他總是在早晨上班前填好爐膛。他用火柴點著引火物。 外面傳來一陣打雷似的噪音,卡捷琳娜有點害怕的樣子。「一列火車而已,」格雷戈裡解釋,「我們旁邊就是鐵路。」 他把壺裡的水倒進盆子,放在爐架上加熱。然後坐在卡捷琳娜對面,看著她。她長著一頭金髮,皮膚蒼白。一開始他覺得她還算好看,但細看才發現她簡直是個美人,骨骼結構長得像東方人,大概她的祖先來自西伯利亞。臉上也有一種風情,大嘴既性感又堅毅,藍綠色的眼睛裡隱含著鋼鐵般的意志力。 她的嘴唇被平斯基那一拳打腫了。「你感覺怎麼樣?」格雷戈裡問道。 她用手摸著自己的肩膀、肋骨、臀部和大腿根。「真是遍體鱗傷,」她說,「幸虧你拉開了那畜生,否則就傷得更重了。」 她倒沒有哀怨個不停。他喜歡這一點。他說:「等水燒熱了,去洗掉那些血跡吧。」 他把吃的東西存在一個鐵盒子裡。他取出一小塊後腿肉扔進鍋裡,然後添了些水壺裡的水。他用水沖洗了一根蘿蔔,把它切進煎鍋裡。他看見卡捷琳娜正在看自己,顯得十分驚奇。她說:「你父親會做飯嗎?」 「不。」格雷戈裡說,轉瞬間仿佛回到十一歲時的自己。碧公主喚起的噩夢般的記憶再也無法抵擋。他把煎鍋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後坐在床邊,把頭埋進雙手間,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不,」他重複著,「我的父親不會做飯。」 *** 那些人黎明時來到村莊裡——地方長官和六個騎兵。媽媽一聽見馬蹄的聲音便立刻抱起列夫。六歲的列夫很沉,但媽媽肩寬背闊,手臂結實。她拉起格雷戈裡的手跑出家門。騎兵們由村裡的老人帶領著,他們大概早在村頭等著了。格雷戈裡家的房子只有一扇門,根本躲不掉,他們一出來,幾個當兵的便猛蹬靴刺,策馬追來了。 媽使勁拍打屋子的壁板,驚得雞和山羊掙脫圍欄,也跑了出來。她穿過屋後的荒地朝樹林跑去。眼看就要逃過一劫,但格雷戈裡突然發現祖母沒跟來。他掙脫媽媽的手,不走了。「我們把奶奶忘了!」他生氣地尖叫著。 「她跑不動!」媽媽喊道。格雷戈裡知道奶奶幾乎走不了路。但即使這樣,他也覺得不能丟下她不管。 「格裡什卡①,快點兒!」媽媽喊著,跑在前面,身上還背著列夫,他正嚇得尖叫。格雷戈裡跟上,但這一耽擱很要命,騎兵們追得更近了,左右一邊一個,截斷了進樹林的路。走投無路的媽媽跳進了水塘,但她的雙腳陷進了泥淖中,行動遲緩,最後跌倒在水裡。 ﹛①俄語中,格裡什卡是格雷戈裡的昵稱。﹜ 士兵們狂笑起來。 他們把媽的兩手捆上,趕著她往回走。「別落下那兩個孩子,」地方長官說,「這是王子的命令。」 格雷戈裡的父親和另外兩個人一星期前就被帶走了。昨天,安德烈王子的御用木匠在北草場搭好了絞架。現在,格雷戈裡跟隨母親一到草場,就看見三個男人站在絞刑臺上,手腳都被捆著,脖子上套著繩索。絞架旁邊站著一個牧師。 媽大聲喊叫:「不要!」她拼命想掙開捆綁著她的繩索。一個騎兵從馬鞍的皮套裡抽出步槍,掉轉過來,用木槍托打她的臉。她停止掙扎,嗚咽起來。 格雷戈裡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他的父親就要死在這裡了。他見過村裡的長者吊死偷馬賊,但情況大不相同,因為他並不認識那幾個受害者。巨大的恐怖讓他渾身上下麻木無力。 也許會發生什麼事情,讓死刑停下來。也許沙皇會干預,如果他真的在守護他的臣民。或者出現一個天使。格雷戈裡覺得臉上濕濕的,才知道自己在哭。 他和母親被拉到絞架的正前面。其他村民圍攏過來。另外兩個人的妻子也像媽那樣被牽過來,也在不停地哭喊,她們的手被捆著,孩子們抓著她們的衣襟,嚇得大聲哀號。 大門外的土路上停著一輛封閉的馬車,駕車的兩匹棕紅馬正在低頭吃草。等人都到齊了,一個穿黑色長外套的黑鬍子從馬車裡走下來,這人就是安德烈王子。他轉過身,把手伸給他的妹妹碧公主。早上天氣寒冷,她的肩上圍著裘皮。公主很美,格雷戈裡不可能注意不到,她皮膚白皙,一頭金黃的秀髮,就像他想像中天使的樣子,然而很明顯,她是個魔鬼。 王子面向村民:「這片草場屬於碧公主,」他說,「沒有得到她的容許,任何人不得在這裡放牛。否則就等於偷了公主的草。」 人群發出憤恨的嘟囔聲。他們不相信這種所有權,儘管每個禮拜日在教堂裡都這樣被灌輸。人們信守一種舊式、農民的道德,認為土地屬於在上面操持耕種的人。 王子指著絞架上的三個男人。「這些愚蠢的人觸犯了法律——不是一次,而是一犯再犯。」他的聲音尖利刺耳,怒不可遏,就像一個被人搶了玩具的孩子,「更糟的是,他們還跟其他人說公主無權阻止他們,說地主不使用的土地應該讓給貧窮的農民。」格雷戈裡經常聽他父親這樣說。「這樣一來,從其他村來的人也開始在屬於貴族的土地上放牛。這三個人不但不為自己悔過,反而挑動他們的鄰居也變成罪人!這就是判處他們死刑的原因。」他朝那個牧師點了點頭。 牧師爬上臨時搭起來的梯子,挨個兒跟幾個人悄聲說了些什麼。第一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第二個人哭了起來,開始大聲祈禱。第三個是格雷戈裡的父親,他朝牧師的臉上唾了一口。沒人對此感到驚訝,村民們對神職人員沒什麼好感,格雷戈裡聽父親說,他們把懺悔室裡聽來的一切都告訴警察。 牧師下了臺階,安德烈王子朝站在旁邊的一個僕人點了點頭,這人手裡拿著一把大錘。格雷戈裡這才注意到三個死刑犯站在一塊帶合葉的破木板上,下面只有一根撐杆,他驚恐地發現那把大錘就要把撐杆敲掉了。 他覺得現在是天使該出現的時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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