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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八個女人被趕出家門,她們全都是寡婦,丈夫死在那次煤礦爆炸中。那天下午爸爸帶著比利挨家走訪,瞭解到她們都收到了珀西瓦爾·瓊斯的信,內容一模一樣。她們的反應各不相同,漢威爾·瓊斯太太歇斯底里,哭個不停,頑固相信宿命的羅利·休斯太太則說這個國家需要一個像巴黎那樣的斷頭臺,專門來鍘珀西瓦爾·瓊斯這種人。

  比利怒火中燒。這些女人已經在井下失去了男人,難道還不夠嗎?非得讓她們既沒了丈夫,又沒了家?

  「公司能這麼做嗎,爸爸?」他跟父親穿過肮髒閉塞的小道朝礦井走去。

  「如果我們容忍,他們就能得手,孩子。工人階級比統治階級人數更多,力量更大。他們什麼都要依靠我們。我們為他們提供食物,造房子,做衣服,沒有我們,他們就得死。他們不能做任何事,除非我們讓他們做。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他們走進董事辦公室,把帽子塞進自己的口袋。「下午好,威廉姆斯先生,」斑點·盧埃林說,顯得有些緊張,「稍等一會兒,我去問問摩根先生是否要見你。」

  「別犯傻,孩子,他當然得見我。」爸爸說,沒停下腳步直接走向裡面的辦公室。比利緊跟著他。

  馬爾德溫·摩根正在看一本賬簿,但比利覺得他只是在裝模作樣。他抬起頭來,粉紅的臉頰跟往常一樣剃得溜光。「進來吧,威廉姆斯。」他略顯多餘地說。跟很多人不同,他並不怕爸爸。摩根是在阿伯羅溫出生的,是個校長的兒子,學過工程學。比利發現他跟爸爸很像——聰明,自以為是,也十分固執。

  「你知道我來幹什麼,摩根先生。」爸爸說。

  「我可以猜猜,但你還是自己告訴我吧。」

  「我想讓你收回那些退租通知。」

  「公司需要騰出房子分配給礦工。」

  「這樣做是自找麻煩。」

  「你是在威脅我嗎?」

  「別這麼傲慢,」爸爸溫和地說,「這些女人在井下失去了丈夫。難道你不覺得該對她們負責嗎?」

  摩根頑固地揚起下巴:「公共調查發現,這起爆炸並不是因為公司的疏忽造成的。」

  比利真想問問他:一個聰明人說出這種話,難道不覺得可恥。

  爸爸說:「調查發現的違規清單跟開往帕丁頓的火車一樣長——電氣設備沒有屏蔽,沒有呼吸器,沒有適當的消防車……」

  「可是這類違規沒有引起爆炸或者礦工死亡。」

  「應該是這些違規沒有被證明造成了爆炸或死亡。」

  摩根有些坐不住了:「你來這兒不是為了討論調查的吧。」

  「我來是為了讓你明白道理。我們在這說話的工夫,那些信件的消息就已經傳遍全鎮了。」爸爸往窗外指了一下,比利看見冬天的太陽就要落山了。「人們在唱詩班排練、酒吧喝酒、參加祈禱會、下棋的時候——都在談驅逐寡婦的事。隨便你賭什麼,他們肯定會非常氣憤。」

  「看來我不得不再問一次:你是不是想脅迫公司?」

  比利真想掐死這個傢伙,不過爸爸歎了口氣:「你好好想想,馬爾德溫,我們自打上小學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勸你講點道理。你也知道工會裡有些人比我更激進。」爸爸指的就是湯米·格裡菲斯的父親。萊恩·格裡菲斯相信革命,期待每一次爭端都能引起燎原大火。他想要取代爸爸,並傾向於採取極端手段。

  摩根說:「你的意思是要號召罷工?」

  「我只是告訴你人們會很氣憤。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麼,我無法預測。不過我不想找麻煩,你也不想出亂子。我們現在談的是八間房子,你們一共有多少房子,八百間吧?我倒是要問問你,這麼做值不值得呢?」

  「公司已經作出了決定。」摩根說。比利的直覺告訴他,摩根並不同意公司的做法。

  「請董事會重新考慮。提個建議能有什麼壞處?」

  爸爸總是這麼溫文爾雅,讓比利很不耐煩。難道他不該提高嗓門,指著摩根,控訴他對公司如此明顯的罪過,表現得冷酷無情嗎?要是換了萊恩·格裡菲斯,他肯定會這麼做。

  摩根不為所動:「我在這兒是要執行董事會的決定,而不是質疑。」

  「這麼說,退租決定已經被董事會批准了?」爸爸說。

  摩根有些慌張:「我沒這麼說。」

  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這樣,比利想,多虧了爸爸的巧妙提問。也許採取溫和態度並不是壞事。

  爸爸改變了策略:「如果我給你找到八間願意接收新礦工當租客的房子呢?」

  「這些礦工都有家庭。」

  爸爸緩慢又慎重地說:「我們可以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如果你願意的話。」

  「公司有管理自己事務的權力。」

  「不管別人的死活?」

  「這是我們的煤礦。公司測量了土地,跟伯爵達成協議,挖了礦坑,買下機器,也給礦工們蓋了房子讓他們住。我們承擔了這些開銷,就有權擁有它,不會讓別人告訴我們應該做什麼。」

  爸爸戴上帽子。「馬爾德溫,不是你們把煤礦埋在地下的,對吧?」他說,「是上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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