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四八


  卡捷琳娜心懷感激,這讓格雷戈裡很是滿意,但也讓他感到尷尬。湯來了,他開始吃起來,很高興能把話題轉開。吃了東西讓他變得樂觀起來。列夫總是麻煩不斷。這次他也會像以前一樣,再一次逃脫困境。這並不意味著格雷戈裡會錯過他的遠行。

  卡捷琳娜一邊看著他,一邊喝著茶。她已經不再顯得狂躁不安。列夫讓你身處危險,格雷戈裡想,我前來搭救,可你還是喜歡他。

  列夫現在大概已經到了碼頭,躲在塔架的陰影裡,一邊等待,一邊驚惶不安地看著外面有沒有警察。格雷戈裡應該動身了。但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卡捷琳娜了,一想到要跟她說再見,他就難過得受不了。

  他喝完了湯,看了看掛鐘。快到七點了。他不能把時間掐得太緊。「我得走了。」他很不情願地說。

  卡捷琳娜跟他走到門口:「別對列夫太嚴厲了。」

  「我嚴厲過嗎?」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祝你好運。」

  格雷戈裡離開了。

  他快步穿過聖彼得堡西南面的一條條街道,這片工業街區到處是倉庫、工廠、貨場和擁擠的貧民窟。幾分鐘後,那種讓人羞恥的想哭的衝動漸漸退去。他走在背陰的一邊,帽子壓低,垂著頭,有意避開空曠地帶。如果平斯基把列夫的相貌通告出去,一個機警敏銳的警察很容易逮住格雷戈裡。

  但他最終順利到達碼頭,沒有被人發現。他要搭乘的「天使加百利號」是一艘鏽跡斑斑、客貨混裝的舊船。現在,它正在裝載一隻只堅固的木箱,上面標著全市最大的皮毛商的名字。在他的注視下,最後一隻箱子落入貨艙,船員們關上艙蓋。

  一個猶太家庭正站在踏板前,出示他們的船票。就格雷戈裡的經驗看,猶太人都想去美國。他們的理由比他更充分。在俄國,法律規定禁止猶太人擁有土地,不得進入公職行當,也不能擔任軍官,此外還有其他無數禁令。他們不能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生活,上大學也有配額限制。這些人能在這種環境生存下來簡直是個奇跡。如果他們在逆境中生活仍然很富庶,要不了多久人們就會群起而攻之——通常是平斯基這類警察從中挑撥——他們會被人痛打一頓,家人受到威脅,窗子被砸爛,財產被縱火燒毀。這種情況下,有人願意留下才是怪事。

  大船的汽笛響了,招呼大家上船。

  格雷戈裡沒有看見他的弟弟。是哪裡出了問題?難道列夫又改變了計劃,還是他已經被逮捕了?

  一個小男孩扯了扯格雷戈裡的袖子:「有個人要找你。」

  「什麼人?」

  「長得跟你一樣。」

  感謝上帝,格雷戈裡心想。「他在哪兒?」

  「在木板後邊。」

  碼頭上放著一堆木材。格雷戈裡急忙繞了過去,發現列夫正躲在後面,緊張地抽著煙。他顯得煩躁不安,臉色慘白——這倒是難得一見,往常他總是快快活活的,就算遇到事情也滿不在乎。

  「我有麻煩了。」列夫說。

  「不是第一次了。」

  「那幫船員全是騙子!」

  「大概也是賊。」

  「別挖苦我了。沒這個時間。」

  「你說得對。我們得把你弄出城,直到這件事消停下來。」

  利夫搖頭表示否定,嘴裡吐出一股煙霧。「駁船上的一個船員死了。我被當成謀殺犯通緝。」

  「見鬼。」格雷戈裡一屁股坐在木架上,兩手抱住腦袋,「謀殺。」他木然地重複了一句。

  「特羅菲姆受了重傷,警察抓了他去審問。他說是我幹的。」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半個鐘頭前我見到了費奧多爾。」費奧多爾是個吃裡爬外的警察,是列夫的熟人。

  「真是個壞消息。」

  「還有更糟的。平斯基發誓要抓到我,說是要報復你。」

  格雷戈裡點點頭:「我怕的就是這個。」

  「那我該怎麼辦?」

  「你得去莫斯科。聖彼得堡對你來說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安全,也許永遠都會有麻煩。」

  「我不知道莫斯科夠不夠遠,現在警察都有電報機。」

  他的話不錯,格雷戈裡也想到了這一點。

  船上再次響起汽笛聲。那塊跳板馬上就要撤回去了。「我們只剩一分鐘了,」格雷戈裡說,「你到底打算怎麼辦?」

  列夫說:「我可以去美國。」

  格雷戈裡緊盯著他。

  列夫說:「你可以把你的船票給我。」

  這種事情格雷戈裡連想都不願想。

  但列夫仍繼續著他冷酷無情的邏輯:「我可以用你的護照和文件進入美國,誰也不會知道這裡面的差別。」

  格雷戈裡仿佛看見自己的夢想在暗淡下去,就像涅夫斯基大街的索雷爾電影院上演的電影臨近結尾,觀眾席的照明燈亮了起來,展示出真實世界灰土土的顏色和肮髒的地板。「把我的船票給你。」他重複著列夫的話,絕望地拖延著決定的時刻。

  「這樣你就救了我的命。」列夫說。

  格雷戈裡知道他不得不這樣做,意識到這一點讓他的心口一陣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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