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五〇


  在「天使加百利號」上旅行是件苦差事,甚至連聖彼得堡貧民窟長大的孩子都覺得難以忍受。船上只有一種低價的統艙,乘客的待遇跟船上的貨物沒什麼兩樣。船上既肮髒又不衛生,尤其遇到大浪,乘客們紛紛暈船的時候。即使如此也無法抱怨,因為沒有任何船員會說俄語。列夫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哪國人,他一知半解的英語和僅有的幾個德語單詞根本無法跟他們交流。有人說他們是荷蘭人。列夫從來沒聽說過荷蘭人。

  儘管如此,乘客們的情緒都十分樂觀。列夫覺得自己逃出了沙皇監獄的高牆,終於獲得了自由。他正在前往美國,那裡不存在貴族。海面上風平浪靜的時候,乘客們一個個坐在甲板上,互相交流他們聽來的有關美國的故事:水龍頭能直接流出熱水,甚至連工人都穿著上好的皮靴,最重要的是,人們可以自由信仰任何宗教,加入任何政治團體,可以在公眾場合陳述自己的見解,不用害怕被警察逮捕。

  第十天晚上,列夫跟大家玩牌。他是莊家,但他輸了。大家都輸了,只有斯皮利亞一個人贏。斯皮利亞看上去很單純,他跟列夫年齡相仿,也是一個人旅行。「斯皮利亞每晚都贏牌。」另一個玩家雅科夫說。事實上,是每次輪到列夫發牌,斯皮利亞就會贏。

  輪船穿過濃霧緩慢前行。海上風平浪靜,艙內一片寂然,只有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列夫一直弄不清楚他們什麼時候才能靠岸。人們的答案都不一樣。最有學問的一個說這要取決於天氣情況。船員們則一直諱莫如深。

  夜幕降臨,列夫兩手一攤,表示認輸:「我的錢都輸乾淨了。」事實上,他的襯衣裡面還有不少錢,但他看出除了斯皮利亞以外,其他人的錢已所剩無幾。「只能這樣了,」他說,「等我們到了美國,我得想盡辦法讓哪個富婆看上,住在她的大理石宮殿裡,就像她的寵物狗一樣。」

  其他人哈哈笑了起來。「可人家幹嗎要你這個寵物?」雅科夫說。

  「老婦人晚上會冷,」他說,「她需要我的取暖設備。」

  牌局就在玩笑之間結束了,眾人散去。

  斯皮利亞走到船尾,倚在欄杆上,看著尾波消失在濃霧中。列夫朝他走了過去。「我的那一半正好是七個盧布。」列夫說。

  斯皮利亞從口袋裡掏出錢,遞給列夫,他用身子遮擋著,不讓任何人看見這筆交易。

  列夫把錢揣進衣袋,然後填滿煙斗。

  斯皮利亞說:「我想問你一件事情,格雷戈裡。」列夫用的是他哥哥的證件,所以他告訴別人自己叫格雷戈裡。「如果我拒絕給你這份錢,你會怎麼做?」

  說這種話是危險的。列夫慢慢收起煙絲,把還沒點著的煙斗放進外衣口袋。然後,他抓起斯皮利亞的衣領,把他使勁按在欄杆上,讓他的半個身子滑到外面,背對著下面的滾滾波濤。斯皮利亞比列夫高,但沒他強壯。「我會擰斷你這倒霉的脖子,」列夫說,「我倆一塊弄到的錢就全歸我了。」他使勁把斯皮利亞往外推了推,「然後我就把你拋進這該死的大海。」

  斯皮利亞嚇了個半死。「好吧!」他說,「放開我!」

  列夫鬆開手。

  「上帝啊!」斯皮利亞喘著氣,「我不過是問了一句。」

  列夫點著了煙斗。「我不過是回答了你,」他說,「好好記住。」

  斯皮利亞走開了。

  濃霧散去,他們看見了陸地。雖然是在晚上,但列夫能看見城市的燈火。這是到哪兒了?有人說是加拿大,也有人說是愛爾蘭,但誰也說不清楚。

  那片燈光更近了,船慢了下來。他們就要靠岸了。列夫聽到有人說他們已經到達了美國!只用了十天,看來很快。可他怎麼知道呢?他帶著他哥哥的硬紙板手提箱站在欄杆前。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手提箱提醒他,現在到達美國的人應該是格雷戈裡。列夫並沒有忘記自己對格雷戈裡許下的誓言,一定要把船票錢寄給他。這是他必須信守的承諾。格雷戈裡或許還救了他一命——這已不是第一次。我真幸運有這麼一個哥哥,列夫想。

  他在船上弄了點兒錢,但還不夠快。七個盧布什麼事情也幹不了。他需要大賺一筆,美國是塊充滿機遇的土地,他要在那兒積累自己的財富。

  列夫好奇地發現手提箱上有個彈孔,象棋盒子裡還嵌入了一粒子彈。他以五戈比的價錢把象棋賣給了一個猶太人。他納悶格雷戈裡那天怎麼會挨上這一槍。

  他想念卡捷琳娜。他喜歡挽著她這樣的女孩招搖過市,讓所有人都嫉妒他。不過,美國那邊肯定會有不少女孩。

  他不知格雷戈裡是否已經知道卡捷琳娜懷了孩子。列夫心裡一陣難過:他以後能夠見到自己的兒子或者女兒嗎?他告訴自己用不著擔心卡捷琳娜一個人撫養孩子。她會找到別人來照顧她的。她有求生的能力。

  午夜過後,船終於靠岸了。碼頭上燈光昏暗,看不見一個人影。乘客們扛著袋子,手上提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上了岸。「天使加百利號」上的一個職員指揮他們進了一間小屋,裡面放著幾條板凳。「在這兒等著,早上會有移民局的人來接你們。」他說,表明他終究還是會說一點俄語的。

  眼下的情形實在讓那些積攢多年、好不容易來到美國的人灰心喪氣。女人們坐在長凳上,孩子都睡了,男人們抽著煙,等待黎明的到來。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輪船的引擎聲,列夫走到外面,看見那艘船慢慢離開系泊處。那些裝毛皮的板條箱或許是在別處卸載。

  他努力回想著格雷戈裡跟他說過的話,他們偶爾談起過到達一個陌生國家後都要做些什麼。移民必須通過健康檢查,這一關很讓人緊張,因為不合格的人會被送回去,他們的錢會白白浪費,希望也破滅了。有時移民官會給人改名字,以便適合美國人的發音。維亞洛夫家的代表會在碼頭外面等著,然後帶他們坐火車去布法羅。到那兒以後,他們就會在約瑟夫·維亞洛夫開的酒店或工廠工作。列夫弄不清布法羅離紐約有多遠。只需花一個小時就能到,還是要用一個星期?他後悔當初沒仔細聽格雷戈裡的話。

  太陽升了起來,照在數千米長的擁擠碼頭上,列夫又感到興奮起來。老式的桅杆和索具鱗次櫛比,一根根煙囪冒著濃煙。碼頭前沿聳立著富麗堂皇的大樓,也有搖搖欲墜的破爛窩棚。有高大的起重機和低矮的絞盤,梯子、繩索和推車隨處可見。內陸方向,列夫可以看見密匝匝裝滿煤炭的鐵道車廂,有好幾百——不,足足好幾千個,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超出了他目力的極限。讓他感到失望的是,他沒有看見著名的舉著火炬的自由女神像——它可能在海岬的另一端,他猜想。

  碼頭工人出現了,一開始是三三兩兩,很快便成群結隊。這條船剛剛離開,另一條船就開了進來。小屋前面,十幾個女人開始從一條小船上卸下一袋袋土豆。列夫有些著急,不知移民局的警官什麼時候才能來。

  斯皮利亞走了過來,好像已經原諒了列夫曾威脅過他。「他們把我們忘了。」他說。

  「好像是。」列夫困惑不解。

  「要不我們出去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會說俄語的人?」

  「好主意。」

  斯皮利亞對一個年紀較大的人說:「我們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人十分緊張:「我們應該聽從指令,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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