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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第七章 1914年7月初

  皮卡迪利的聖詹姆斯教堂擁有世界上衣飾最為華貴的教眾。倫敦的社會名流最喜歡來這做禮拜。雖然講排場不是好事,但女人總得戴帽子,而那時很難買到一頂不帶鴕鳥羽毛、緞帶、蝴蝶結和絹花裝飾的帽子。沃爾特·馮·烏爾裡希站在中殿后方,望著眼前奢華服飾的海洋。男人們正相反,他們看上去全都一樣,穿著黑色外套,戴著白色立領,禮帽放在自己的膝頭。

  這些人大都沒能理解七天前在薩拉熱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悻悻地想。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波斯尼亞在哪兒。他們對大公被謀殺感到震驚,但看不出這件事情對整個世界意味著什麼。他們只是有些困惑,有些不知所措。

  沃爾特絲毫不感到困惑。他很清楚暗殺預示著什麼。這一事件嚴重威脅到德國的安全,在這個危急時刻,正需要沃爾特這種人挺身而出捍衛自己的國家。

  今天他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要弄清俄國沙皇有何想法。這也是每個人都想知道的事情,包括德國大使,他的父親,在柏林的外交大臣,還有皇帝本人。作為一名優秀的情報官,沃爾特自有他搜集信息的渠道。

  他掃視在場的教眾,試圖從背影中找出自己要找的人,暗暗擔心這人根本沒來。安東是個俄國使館的職員。他們相約在英國聖公會的教堂見面,是因為安東相信這裡不會有他們大使館的人——大多數俄國人都信東正教,不信的人根本不會被外交部門雇用。

  安東在俄國大使館的電報收發室任主管,因此能讀到所有往來電報。他所提供的信息極其重要。但這個人很難操縱,因此沃爾特十分著急。間諜行為讓安東提心吊膽,如果他害怕的話就不會露面——這往往出現在國際局勢緊張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而沃爾特恰恰在這時候最需要他。

  沃爾特看見了茉黛,一時有些分心。他認出時髦的男式翻領上她那頎長而優美的脖頸,他的心仿佛停了一拍。一有機會,他就會吻她的脖子。

  當他想到戰爭的危險時,腦子裡最先想的是茉黛,然後才是他的國家。他為這種私心感到慚愧,但無法克制。他最害怕的是有人把她從他身邊奪走,祖國所受的威脅還是第二位的。他願意為德國的利益而死——但沒有心愛的女人,他也不願意活著。

  後面第三排有人回過頭來,沃爾特與安東的目光對上了。這人有一頭稀疏的棕發和一把絡腮胡。沃爾特松了口氣,走到南側的過道,裝作在尋找位子,猶豫片刻,然後坐了下來。

  安東曾飽受打擊。五年前他摯愛的侄子被沙皇的秘密警察指控從事革命活動,從此一直被關押在彼得和保羅要塞裡,與地處聖彼得堡中心的冬宮隔河相望。那男孩曾是個神學學生,無辜被判顛覆罪名,還沒等到釋放便染上了肺炎,死在了監獄裡。從那時起,安東便決計對沙皇政府暗中實施致命的報復。

  只可惜教堂裡面太明亮了——建築家克裡斯托弗·雷恩設計了一排巨大的圓拱形窗戶。幽暗陰鬱的哥特式微光更適合眼下這種工作。不過,安東選了個很好的位置,在一排座位的末尾,旁邊坐著個孩子,身後有一根粗大的圓木柱子。

  「這地方不錯。」沃爾特低聲說。

  「走廊那邊還是能夠看到我。」安東不安地說。

  沃爾特搖搖頭:「他們都會往前面看的。」

  安東是個中年單身漢。他個子矮小,整潔利落到了一種挑剔的程度:領帶打得很緊,外套的紐扣一個不落全都扣著,鞋子也擦得閃閃發亮。他這套舊衣服經過多年的刷洗熨燙,已經磨損發光。沃爾特認為這是對齷齪的間諜行為的抵觸。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打算出賣他的國家,而我必須加以鼓勵,沃爾特冷冷地想。

  在禮拜儀式之前的安靜氣氛中沃爾特沒再開口,但第一首讚美詩一開始,他便低沉地問道:「聖彼得堡那邊是什麼狀況?」

  「俄國不想打仗。」安東說。

  「好。」

  「沙皇擔心戰爭會導致革命。」安東提到「沙皇」時,就好像要唾上一口似的,「半個聖彼得堡城已經在罷工了。當然,他不會想到是自己的愚蠢暴行導致民眾想要發動一場革命。」

  「確實。」沃爾特時常需要作出調整,因為安東的見解被仇恨扭曲了,但就眼下的情形來看,這個間諜並不完全是錯的。沃爾特不仇恨沙皇,而是十分害怕他。他手中掌控著一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每次論及德國的安全都必須將這支部隊考慮進去。德國像是與養了頭巨熊的人做鄰居,這頭熊就用鏈子拴在門前的花園裡。「沙皇打算怎麼辦?」

  「這要看奧地利的情況。」

  沃爾特耐著性子,沒去反駁他。每個人都在等著看奧地利皇帝會怎麼辦。他必須做點什麼,因為遇刺身亡的大公是他的皇位繼承人。沃爾特今天還要從他的堂兄羅伯特那兒瞭解一下奧地利的意圖。他們家族的這一支脈信仰天主教,跟所有奧地利精英階層一樣,羅伯特現在大概正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參加彌撒,沃爾特會在午飯前後見到他。眼下沃爾特要多掌握些俄國的情況。

  他必須等到下一首讚美詩開始。他儘量保持耐心。抬頭仔細查看雷恩設計的圓柱形穹頂的奢華鍍金裝飾。

  教眾們開始齊唱《萬古磐石歌》。「假如巴爾幹地區發生爭鬥,」沃爾特低聲對安東說,「俄國人會置身事外嗎?」

  「不會。如果塞爾維亞受到攻擊,沙皇不能袖手旁觀。」

  沃爾特感到一陣寒意。這種惡化的局勢正是他擔心的。「為這去打一場戰爭,簡直是瘋了!」

  「的確。但俄國不能讓奧地利控制巴爾幹地區——他們必須保護黑海通道。」

  這沒有什麼好爭論的。俄國的大部分出口——從南部玉米種植區出口的穀物,到巴庫附近油井出口的石油——都是通過黑海的港口運出去的。

  安東接著說:「但另一方面,沙皇也敦促各方謹慎行事。」

  「總之,他腦子裡還沒理出頭緒。」

  「如果你把那東西叫腦子的話。」

  沃爾特點了點頭。沙皇算不上是個聰明人。他夢想著將俄國帶回十七世紀的黃金時代,並愚蠢地認為這是可能的。這就好像喬治五世國王要把英格蘭帶回羅賓漢時代。沙皇缺少理性,這就讓人很難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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