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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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唱最後一首讚美詩的時候沃爾特的目光游離到了茉黛身上,她坐在前面兩排的另一頭。他深情地望著她的側臉,看她興致勃勃地唱著歌。 安東相互矛盾的彙報令人不安。沃爾特的心情比一個小時之前更加焦慮。他說:「從現在開始,我要每天跟你見面。」 安東立刻驚慌起來。「不可能!」他說,「這太冒險了。」 「但情況每小時都在發生變化。」 「下禮拜天早上,在史密斯廣場。」 理想主義的間諜就有這種麻煩,沃爾特無可奈何地想——你沒有能控制他們的任何優勢。但是謀財的間諜又不值得信賴。他們專挑你愛聽的說,以期獲得獎金。就安東的情況,如果他說沙皇緊張得發抖,沃爾特便可以確信沙皇還沒有作出決定。 「那就每週三跟我見一次面吧。」沃爾特懇求,讚美詩也快唱完了。 安東沒有回答。他沒有坐下來,相反卻一轉身溜出了教堂。「見鬼。」沃爾特小聲說。鄰座的孩子不滿地盯著他。 儀式結束後,他站在教堂墓地的甬道上與熟人打著招呼,直到看見茉黛跟菲茨、碧一道出現。茉黛穿著一套時尚的灰色壓花天鵝絨連衣裙,搭配暗灰色縐紗外套,非常優雅。算不得很女性化的顏色,但突出了她雕塑般的美貌,讓她的皮膚煥發出光彩。沃爾特跟大家一一握手,心裡很想跟她單獨呆上幾分鐘。他跟碧打趣寒暄了幾句,後者穿著時髦的鑲奶白花邊的粉紅外套,又對一臉嚴肅的菲茨表示贊同,認為謀殺是件「肮髒的勾當」。然後,菲茨赫伯特一家人便走開了,沃爾特正擔心自己失去機會,但在最後一刻,茉黛低聲說了句:「我要去公爵夫人家喝茶。」 沃爾特對著她優雅的後背微笑。他昨天見過茉黛,明天也還會見到她,但他還是害怕今天沒有機會再次見到她。難道離了她,真的就難以度過一天二十四小時嗎?他不認為自己是個脆弱的人,但她在他身上施了魔法。不過,他並不打算逃脫。 他發現是她身上的獨立精神吸引了自己。她這一代的婦女大都樂於扮演社會賦予她們的被動角色,打扮得漂漂亮亮,舉辦聚會,處處順從自己的丈夫。沃爾特討厭這種逆來順受的女人。茉黛更像那些他遇到過的美國女人,那時他在華盛頓的德國大使館工作。她們十分優雅迷人,但並不屈從於誰。被這樣的女人所愛,實在令人興奮不已。 他洋洋得意地走在皮卡迪利大街上,在一個報攤停下腳步。讀英國報紙從來都令人不快——上面大部分篇幅都是在惡毒攻擊德國,尤其是瘋狂的《每日郵報》。試圖讓英國人相信德國間諜包圍著他們。沃爾特多希望這是真的啊!他在沿海城鎮有十幾個眼線,報告進出碼頭的船隻情況,英國人在德國港口也同樣有自己的密探,但根本不像那些歇斯底里的編輯寫的,有成千上萬人。 他買了一份《人民報》。巴爾幹地區發生的事端並不算什麼重大新聞——英國人更擔心愛爾蘭問題。少數的新教徒在那裡稱雄數百年,很少顧及信仰天主教的大多數。如果愛爾蘭獲得獨立,權力就會轉移到另一方。兩個陣營都已全副武裝,內戰的威脅正在加劇。 只有頭版下方的一篇文章提及「奧地利-塞爾維亞危機」,像往常一樣,這些報紙弄不清那裡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沃爾特正要走進麗茲酒店,就撞見羅伯特從出租車上下來。他穿著黑色背心,戴著黑色領帶,作為對大公的哀悼。羅伯特曾跟弗朗茲·斐迪南志趣相投——按照維也納宮廷的標準看,他們同屬於進步的思想者,儘管從任何其他角度看都十分保守。沃爾特知道他對被謀殺者和他的家人一向十分敬重。 他們把禮帽放在衣帽間,然後一塊兒進了餐廳。跟羅伯特在一起時,沃爾特有種保護著他的感覺。小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堂兄與眾不同。人們覺得這樣的男人很女氣,但這太粗魯了,羅伯特並不是一個有著男人身體的女人。但他的確有不少女性特質,沃爾特因此對待他時頗有點騎士風度。 他長得也像沃爾特,端正的五官,淡褐色的眼睛,只是他的頭髮很長,鬍子上了蠟,向上捲曲著。「跟M女勳爵的事情怎麼樣了?」兩人坐下時,他開口問道。沃爾特跟他吐露過實情,羅伯特對他和茉黛的隱秘戀情了如指掌。 「她好極了,但我父親接受不了她和一個猶太醫生在貧民窟診所工作。」 「哦,這也太苛求了,」羅伯特說,「如果她本人是猶太人的話,他的反對意見倒是可以理解。」 「我希望他能時常在社交場合見到她,發現她能跟最有權勢的人和諧相處,然後慢慢對她產生好感。但這種辦法沒有奏效。」 「不幸的是,巴爾幹地區的危機只會加劇緊張局勢。」羅伯特笑了笑,「請原諒,我是說國際局勢。」 沃爾特勉強笑了兩聲:「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 羅伯特沒說什麼,但看上去不那麼有信心。 兩人吃著威爾士羊肉和歐芹沙司土豆,沃爾特把從安東那裡搜集到的模棱兩可的信息告訴羅伯特。 羅伯特也帶來了自己的消息。「我們已經確定刺客是從塞爾維亞得到的槍支和炸彈。」 「哦,見鬼。」沃爾特說。 羅伯特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武器是由塞爾維亞軍情處的頭目提供的。兇手們曾在貝爾格萊德的公園裡練習打靶。」 沃爾特說:「情報人員有時會採取單方面行動。」 「經常這樣。他們行動非常保密,保證他們隨後逃脫。」 「所以這並不能證明是塞爾維亞政府組織的暗殺。而且,按照邏輯,塞爾維亞這樣拼命想保持中立的小國,只有瘋了才會去挑釁自己強大的鄰居。」 「甚至有可能是塞爾維亞的情報機構直接違背政府的意願採取的行動。」羅伯特說道。但隨後他又堅定地說,「這實際上沒有任何區別。奧地利必須對塞爾維亞採取行動。」 這正是沃爾特擔心的。整個事件不再被視為簡單的犯罪,可以交由警察和法院處理。它已經升級,現在,一個帝國不得不懲罰一個小國。奧地利皇帝弗蘭茨·約瑟夫曾是他那個時代的偉人,一個保守而虔誠的教徒,但也是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不過,他已八十四歲,高齡並沒有讓他稍許放鬆獨裁專制,一改狹隘思想。這種人認為自己年齡大就知道所有的事。沃爾特的父親就是這樣。 我的命運掌握在兩位君主手裡,沃爾特想,沙皇和奧皇。一個愚蠢無能,另一個老邁昏庸。但他們控制著茉黛和我,以及數百萬的歐洲人。要不怎麼說要廢除君主制度呢! 他們吃著飯後甜點,沃爾特心情沉重,思緒萬千。最後送來咖啡的時候,他樂觀地說道:「我認為你們的目標是讓塞爾維亞接受深刻的教訓,而不牽涉任何其他國家。」 羅伯特立刻讓他的希望破滅了。「情況正好相反,」他說,「我的皇帝剛寫了一封私人信件給你的皇帝。」 沃爾特吃了一驚,對此事一無所知:「什麼時候?」 「昨天發出的。」 跟所有外交官一樣,沃爾特不喜歡君主們不通過大臣直接交談。這麼說,發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了。「他都說了什麼?」 「他說,作為政權塞爾維亞必須被除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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