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七三


  「我明白,」沃爾特耐心地說,「不過,昨天我們談論奧地利攻擊塞爾維亞,是巴爾幹地區的小範圍衝突。今天我們談的就是奧地利和俄國,已經是一場涉及整個歐洲的戰爭了。」

  讚美詩結束了,沃爾特焦急地等著唱下一首。他是被虔信新教的母親撫養大的,一直為自己將禮拜作為秘密工作的掩護而良心不安。他簡短祈禱了一會兒,為自己求得寬恕。

  教眾又開始唱歌,沃爾特說:「為什麼他們急於採取這些戰前準備?」

  安東聳聳肩。「將軍們對沙皇說:『您每耽誤一天,都會為敵人增加優勢。』情況一直如此。」

  「他們沒有看到,這種準備更可能引發戰爭嗎?」

  「士兵只想打贏戰爭,而不是回避戰爭。」

  讚美詩結束了,禮拜接近尾聲。安東站了起來,沃爾特抓住他的胳膊。「我必須增加跟你見面的機會。」他說。

  安東顯得十分驚恐:「我們都已經說好……」

  「這我不管。歐洲處在戰爭的邊緣。你說俄國正在一些地區做戰爭調動。如果他們授權其他地區也做同樣準備呢?他們會採取什麼其他措施?什麼時候這種準備成為現實?我必須每天都作出報告。每個小時一次更好。」

  「我不能冒這個險。」安東使勁要抽回胳膊。

  沃爾特抓得更緊了:「每天早上跟我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見面,然後你再去大使館。在南側耳堂的詩人之角。教堂非常大,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

  「絕對不行。」

  沃爾特歎了口氣。他不得不使用威脅手段,他不喜歡這樣做,相當重要的原因是這很冒險,會讓間諜完全撤出。但他必須孤注一擲。「如果你明天不來的話,我就去你的大使館找你。」

  安東臉色蒼白:「你不能這樣做!他們會殺了我!」

  「我必須得到信息!我要盡力阻止一場戰爭。」

  「我盼的就是發生一場戰爭。」這個小職員殘忍地說,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希望德國軍隊把我的國家夷為平地,徹底摧毀。」沃爾特吃驚地盯著他,「我希望沙皇被殺,讓人毫不留情地弄死,還要加上他的家人。我盼著他們統統下地獄,他們活該如此。」

  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急匆匆走出教堂,消失在特拉法加廣場的喧嘩中。

  ***

  星期二下午的喝茶時間,碧公主「在家」。這意思是說她的朋友們都被招來討論參加過的聚會,展示她們白天的裝扮。茉黛不得不參加,赫姆姑媽也一樣,她倆都屬於沒錢的窮親戚,靠菲茨的慷慨贍養過日子。茉黛覺得今天的談話極其愚蠢無聊,她想要談的只有一件事:是否會發生戰爭。

  梅費爾宅邸的晨間起居室非常現代。碧十分留意裝飾潮流。配套的竹椅和沙發圍出一個個小聊天區,其間留出大塊空地供人們來回走動。室內的針織飾物帶著安靜的淡紫色花紋,地毯是淺褐色的。牆上沒貼壁紙,但塗成了讓人舒服的米色。房間裡也沒有維多利亞式的雜亂裝飾——鑲鏡框的照片、擺設、靠墊和花瓶。時髦的人認為,一個人沒必要把屋子塞滿,以此炫耀自己的財富。茉黛贊成這種觀點。

  碧正在跟蘇塞克斯公爵夫人聊天,議論著首相情婦維尼希婭斯·斯丹利的閒話。碧其實應該擔心的,茉黛想,如果俄國加入戰爭,她的哥哥安德烈王子就必須參戰。可碧顯得無憂無慮。實際上她今天格外漂亮。也許她有個情人。這在上流社會並不罕見,因為許多人的婚姻都是安排的。有些人不贊成婚外情——公爵夫人會永久性地把這種女人從她的邀請名單上劃掉——但另一些人就對這種事視而不見。不過,茉黛並不覺得碧是這種人。

  菲茨進來喝茶,他一小時前從上議院溜了出來,沃爾特緊跟其後。他們都穿著灰色外套和雙排扣背心,顯得尤為雅致。茉黛看著他們,不由得想像著他們穿軍裝的樣子。如果戰爭蔓延開來,他們就有可能參戰——幾乎可以肯定是交戰對方。他們會成為軍官,但都不會狡猾地在總部混一個安全的工作,而是會帶領士兵衝鋒陷陣。這兩個她愛的男人最終可能互相射擊。她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茉黛回避著沃爾特的目光。她有種感覺,碧那個圈子裡的女人直覺很敏銳,已經注意到她花了多少時間跟他說話。她並不在乎自己被懷疑——她們很快就會瞭解真相的。不過,她不想讓菲茨在被正式告知前聽到任何流言蜚語。那樣他會非常生氣。因此,她儘量不讓自己的感情表露出來。

  菲茨在她旁邊坐下。她掂量著說些什麼才能不涉及沃爾特,想到了泰-格溫,便問道:「你那個威爾士女管家出什麼事了?那個威廉姆斯,她突然消失了,我問其他僕人,他們一個個支支吾吾,誰也說不清楚。」

  「我不得不讓她離開。」菲茨說。

  「哦!」茉黛很驚訝,「可我一直覺得你挺喜歡她的。」

  「那倒說不上。」他顯得有些尷尬。

  「她做了什麼事情讓你不高興了?」

  「她遭受了不貞的惡果。」

  「菲茨,快別咬文嚼字了!」茉黛笑了起來,「你是說她懷孕了?」

  「快小聲點!你知道公爵夫人最忌諱這個。」

  「可憐的威廉姆斯。誰是孩子的父親?」

  「親愛的,你覺得我會去盤問嗎?」

  「不,當然不會。我希望這個人會對她負責,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

  「我不知道。她是個僕人,拜託。」

  「你平常對自己的僕人沒這麼冷酷無情啊。」

  「不道德的行為不能受到鼓勵。」

  「我很喜歡威廉姆斯。她比大多數上流女性都聰明,也更有趣。」

  「別說傻話了。」

  茉黛不再說什麼了。出於某種原因,菲茨在假裝他並不在乎威廉姆斯。但他從來不願意解釋自己的想法,逼他也沒有用。沃爾特走了過來,平衡著手上托著的茶杯茶碟和蛋糕盤子,沖著茉黛笑了笑,但話是對菲茨說的:「你認識丘吉爾吧?」

  「小溫斯頓嗎?」菲茨說,「當然認識。他一開始在我們隊伍裡,後來改歸自由黨。我覺得他骨子裡還是傾向於我們保守黨的。」

  「上週五他跟阿爾伯特·巴林一塊吃了飯。我很想知道巴林說了什麼。」

  「我可以給你透露點消息。實際上溫斯頓跟所有人都說了。如果發生戰爭,巴林說,如果英國不去插手的話,德國會答應讓法國最終保持完整無缺,不會奪取額外的領土——這是跟上次的情況相比較而言,那次他們拿走了阿爾薩斯和洛林。」

  「噢,」沃爾特滿意地哼了一聲,「謝謝你。幾天來我一直想把這件事弄清楚。」

  「你們大使館不知道嗎?」

  「很顯然,這個消息在有意繞過正常的外交渠道。」

  茉黛一下子來了興趣。這種模式看來有希望讓英國置身任何歐洲戰爭之外。或許最終菲茨和沃爾特可以避免兵戎相見。她說:「溫斯頓是怎麼回應的?」

  「不置可否,」菲茨說,「他把談話內容彙報給內閣,但並未對之進行討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