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七四


  茉黛正要怒氣衝衝地質問為什麼不討論,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突然出現了,他一臉驚慌,就像剛剛獲悉某個他所愛的人的死訊。「羅伯特到底是怎麼啦?」茉黛看著他朝碧鞠躬。

  他轉過身來跟房間裡所有人說話:「奧地利對塞爾維亞宣戰了。」他通報說。

  有那麼一刻,茉黛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停止了。人們一動不動,誰都沒有說話。她盯著羅伯特捲曲鬍子下面的嘴巴,希望他收回剛才的話。隨後,壁爐上的時鐘敲響了,屋子裡的男男女女開始發出一片驚愕的嗡嗡聲。

  茉黛滿眼是淚。沃爾特遞給她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亞麻手帕。她對羅伯特說:「你不得不去參戰。」

  「我肯定會的。」羅伯特說。他的語氣輕快,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仍顯得很害怕。

  菲茨站了起來:「我最好趕回上議院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他人也離開了。趁著周遭一片嘈雜,沃爾特悄悄對茉黛說:「阿爾伯特·巴林的建議突然變得比以前重要十倍。」茉黛也這樣認為。

  「我們能做點什麼呢?」

  「我需要知道英國政府對這件事的真實態度。」

  「我會想辦法弄清楚。」她很高興能有機會做點事情。

  「我得回使館了。」

  茉黛看著沃爾特離去,很想跟他吻別。大部分客人也在這時離開了,茉黛溜上樓去,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脫掉衣服躺下。一想到沃爾特要去打仗,眼淚就失去了控制。過了一會兒,她便哭著睡著了。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該出門了。她受到邀請,要去參加格倫康納夫人的音樂晚會。她很想留在家裡,但她突然想到可能有一兩個政府大臣會去格倫康納家做客。她或許能為沃爾特探聽些有用的東西。她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

  她和赫姆姑媽坐上菲茨的馬車穿過海德公園來到安妮女王大門,格倫康納家就在那裡。客人中有茉黛的朋友約翰尼·雷馬克,一位陸軍部的副部長。但更重要的是,愛德華·格雷爵士也在。她打定主意,要跟他談談阿爾伯特·巴林的事。

  還沒等她找到機會,音樂就開始了,她坐下欣賞。坎貝爾·麥克因斯唱了幾首亨德爾的作品——這位德國作曲家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英國度過的,茉黛悻悻地想。

  她一邊聽著演唱,一邊偷偷觀察著愛德華爵士。她不怎麼喜歡這個人——他屬於一個自由帝國主義者的政治團體,比多數黨派更為傳統和保守。然而,她又對他很是同情。他從來沒有特別高興過,今晚他蒼白的臉色更顯鐵青,好像他肩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當然,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麥克因斯唱得很好,茉黛遺憾沃爾特太忙沒有來,否則他肯定會大為欣賞的。

  音樂一結束,她便纏住了外交大臣。「丘吉爾告訴我,他向您轉交了一份來自阿爾伯特·巴林的有趣消息。」她說。她看出格雷的臉變得僵硬,但她不依不饒。「如果我們不插手任何歐洲戰爭,德國就會承諾不去搶奪任何一塊法國領土。」

  「大概是這樣。」格雷冷冷地說。

  顯然她提起了一個讓人反感的話題。出於禮儀她本該立刻止住。但這不僅僅是一個外交策略的問題——它關係到菲茨和沃爾特是否要上戰場打仗。她繼續說道:「我理解我們主要關心的是歐洲的勢力均衡不受干擾,但我覺得巴林先生的建議恰好合乎我們的要求。難道我錯了嗎?」

  「你肯定錯了,」他說,「這個建議無恥至極。」他顯得有些衝動。

  茉黛覺得很沮喪。他為什麼拒不接受這個建議?這裡有一線希望啊!她說:「作為一個女人我恐怕無法像您那樣,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質,能解釋一下您為什麼這麼確信嗎?」

  「如果按巴林的建議,等於是為德國入侵法國鋪平了道路。我們會變成同謀。這是對一個盟友的肮髒背叛。」

  「噢,」她說,「我明白了。這就好像有個人說『我要去偷你的鄰居,但如果你不干擾,我保證不燒你的房子,也不燒他的』。是這回事吧?」

  格雷的態度緩和了一些。「這是個很好的比喻,」他骨骼崚嶒的臉上有了笑意,「我會記得引用它的。」

  「謝謝你。」茉黛說。她失望極了,知道自己把這種情緒流露了出來,但她實在無法控制。她沮喪地說:「不幸的是,這讓我們危險地站在了大戰邊緣。」

  「恐怕是這樣。」外交大臣說。

  ***

  像世界上多數國家一樣,英國議會分上下兩院。菲茨屬於上議院,其中包括更高等級的貴族、主教,以及高級法官。下議院是由被稱為議會議員的當選代表組成,兩院在威斯敏斯特宮舉行會議,這是一座為特定目的建造的維多利亞哥特式建築,帶有一座鐘塔。那座鐘被稱為「大本鐘」,菲茨很樂於指出這實際上就是鐘的名字。

  7月29日,星期三正午,大本鐘敲了十二下,菲茨和沃爾特在氣味難聞的泰晤士河旁的露臺上要了餐前雪利酒。菲茨像往常一樣滿足地望著這座宮殿——它富麗堂皇,碩大無朋,堅不可摧,就像由裡面的議會所統治的帝國一樣。這座建築看上去會屹立千年不倒——但帝國真的可以延續下去嗎?想到它所面臨的威脅,菲茨不免打了個冷戰:蠱惑人心的工會成員,正在罷工的礦工,德國皇帝,工党,愛爾蘭人,激進的女權主義者——裡面甚至還包括自己的妹妹。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種煩憂付諸言辭,尤其他的客人還是個外國人。「這地方就像一個夜總會,」他很隨意地說,「裡面有酒吧、餐廳,還有一個非常好的圖書館,只允許一部分夠資格的人進去。」這時,一個工党議員跟一個自由党同伴走了過去,菲茨隨口補充說:「儘管有時會有烏合之眾混過門衛的檢查。」

  沃爾特有不少新聞急於相告。「你聽說了嗎,德國皇帝完全轉變了態度。」

  菲茨沒有聽說。「具體是指什麼?」

  「他說,塞爾維亞的答覆並不成為戰爭的理由,奧地利人必須停止進攻貝爾格萊德。」

  菲茨對各種和平計劃抱懷疑態度。他主要關心的是英國要保持世界上最強國的地位。他害怕自由黨政府會出於某種愚見,認為所有國家擁有同等主權,從而讓英國失去這一地位。愛德華·格雷爵士的頭腦相當健全,但他可能被黨派中的左翼趕下臺——這些人很可能被勞埃德·喬治所領導。接著,就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了。

  「停止進攻貝爾格萊德。」他若有所思地說。首都地處邊境,奧地利人只需冒險進入塞爾維亞領土不到兩千米就能拿下它。俄國人可能會被說服,認為這不過是當地警方的行動,不會威脅到他們。「我很懷疑。」

  菲茨不希望打仗,但他心裡又對這一前景暗中竊喜。這將是證明自己勇氣的機會。他父親在海軍功勳卓著,但菲茨從未見識過任何戰鬥。一個男人總要做些必須做的事情,才能獨立於天下,自稱為男人,其中就包括為國王和國家戰鬥。

  一個信使朝他們走了過來——他穿著宮廷制服:天鵝絨及膝短褲和白色絲襪。「下午好,菲茨赫伯特伯爵,」他說,「閣下,客人們已經抵達,直接去了餐廳。」

  等他走後,沃爾特問:「你們為什麼讓他們穿成這樣?」

  「這是傳統。」菲茨說。

  兩人喝完杯子裡剩下的酒便進去了。走廊裡鋪著厚厚的紅地毯,牆壁上是折布式的鑲板。他們走進貴族餐廳,茉黛和赫姆姑媽已經就位了。

  這次午餐是茉黛出的主意,她說沃爾特從未來過宮殿。此時沃爾特鞠了一躬,茉黛對他熱情地微笑著,這讓菲茨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們兩個是不是有那麼點意思?不,這太荒謬了。當然,茉黛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但沃爾特十分理智,根本不會在這種緊張時期去考慮這種英德之間的婚姻。再說,他們兩個一直像兄妹。

  他們坐了下來,茉黛說:「今天早上我去了你的嬰兒診所,菲茨。」

  他揚了揚眉毛:「我的診所?」

  「是你為它出錢。」

  「我記得當初是你告訴我說,東區應該開設一間診所,針對那些沒人出錢供養的母親和兒童,我說的確應該,而接下來我就只看見那些賬單了。」

  「你非常慷慨。」

  菲茨不以為然。處於他這種位置的人不得不做些慈善,好在有茉黛完成所有的具體工作。他沒有向人公佈其中的事實,即大多數母親未婚,也從沒有結過婚——他不希望那位當公爵夫人的姑姑受到冒犯。

  「你絕對猜不到今天上午誰來了,」茉黛繼續說,「威廉姆斯,泰-格溫的女管家。」菲茨打了一個寒戰。茉黛樂呵呵地補充說:「我們昨天晚上還說起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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