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八一


  沃爾特繼續說:「比利時內閣從九點鐘開會,一直開到今天早上四點,然後拒絕了這一要求,表示他們將投入戰鬥。」

  這太可怕了。

  菲茨說:「所以,勞埃德·喬治是錯的——德國軍隊不會僅僅做出技術性的侵犯。」

  沃爾特沒說話,只是一攤雙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

  茉黛擔心德國人殘酷的最後通牒,以及比利時政府的魯莽挑釁有可能削弱瓦解了內閣裡的和平派。比利時和德國實在太像大衛和歌利亞了。勞埃德·喬治會嗅到公眾輿論的傾向——他是否察覺到形勢即將發生變化?

  「我們該去找地方坐了。」菲茨說。

  茉黛滿心憂慮地穿過一道小門,登上長長的樓梯,走進俯瞰下議院的「旁聽者樓座」。大英帝國的主權政府就在這裡。在大不列顛某種形式的統治下生活的四億四千四百萬臣民的生死大事就在這間屋子裡決定。每次來到這裡,茉黛都會驚訝它竟如此之小,還不如普通的倫敦教堂寬敞。

  政府內閣和反對派在幾排長椅上相對而坐,中間空出的一條間隔據說恰好是兩把劍的長度,以避免雙方爭鬥起來。議院的大部分辯論會都沒有多少人參加,這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十幾個議員,舒舒服服伸展四肢坐在綠色的真皮椅上。然而今天長椅上坐滿了人,找不到座位的國會議員只能站在門口。只有前面幾排是空的,按照傳統,政府一邊的空座位留給內閣部長們,對面的則留給反對派的領袖。

  茉黛想,今天的辯論要在這間屋子裡,而不是在上議院舉行,這實在是意義重大。事實上,許多像菲茨一樣的貴族都坐在樓座裡旁聽。下議院因民眾選舉而具有權威——儘管投票的成年人只稍稍超過半數,且女人並無投票權。阿斯奎斯任首相的大部分時間都在跟上議院做鬥爭,尤其是跟勞埃德·喬治那項給付老人少量退休金的計劃作抗衡。這種鬥爭十分激烈,但每次都是下議院贏得勝利。茉黛覺得,其潛在的原因是英國貴族害怕法國革命會在這裡重演,因此最後他們總是選擇妥協。

  前排就座的那些人進來了,茉黛立刻注意到自由派裡的氣氛異樣。首相阿斯奎斯面帶微笑,聽貴格會的約瑟夫·皮斯說了句什麼,勞埃德·喬治在跟愛德華·格雷爵士說話。「我的上帝啊。」茉黛咕噥了一句。

  坐在她旁邊的沃爾特問:「怎麼了?」

  「你看看,」她說,「他們現在是夥伴了。他們解決了分歧。」

  「你不能只憑表面就作結論。」

  「不,我能。」

  主持官進來了。他戴著老式的假髮,坐在高出一層的講臺上。他先邀請了外交大臣,格雷便站了起來,他蒼白的面容略顯憔悴,憂心忡忡。

  他不具備發言人的演講技巧,說起話來十分冗長,缺乏條理。儘管如此,擠在長椅上的議員、塞滿樓座的旁聽賓客們都在屏息聆聽,耐心等待著他說到重要的部分。

  他講了整整三刻鐘才提到比利時問題。然後,他最終透露了德國最後通牒的細節,也就是沃爾特一小時前告訴茉黛的事。議員們情緒激動起來。茉黛一直在擔心這個,這種情緒會改變一切。自由黨的雙方——右翼的帝國主義者和左翼那些小國權利的維護者們全都感到義憤填膺。

  格雷引用威廉·格萊斯頓的話,問道:「眼下這種情形,我們這個被賦予影響和權力的國家是否要安靜地站在一邊,目睹最可怕的犯罪發生,任其玷污歷史的篇章,從而成為罪惡的參與者?」

  這是一派胡言,茉黛想。入侵比利時不會是歷史上最可怕的罪惡——坎普爾大屠殺又怎麼算呢?奴隸貿易呢?英國並沒有在每個國家被侵略的時候進行干預。因為不採取行動就說英國人民成了罪惡的參與者,這是荒謬可笑的。

  但眼下很少有人像她這樣看待問題。兩方面的議員全都歡呼起來。茉黛盯著前座的政府要員,驚愕地發現昨天還曾慷慨激昂地反對戰爭的大臣們頻頻點頭表示贊同:年輕的赫伯特·塞繆爾、劉易斯·哈考特、貴格會的約瑟夫·皮斯——他還是和平學會會長。最糟糕的是勞埃德·喬治本人。茉黛絕望地意識到,勞埃德·喬治支持格雷的事實意味著政治鬥爭已經結束。德國對比利時的威脅讓各個對立派別團結在了一起。

  格雷不會像勞埃德·喬治那樣利用聽眾的情緒,也無法像丘吉爾那樣,說起話來就像一位《舊約》裡的先知。但茉黛發現,今天他根本不需要這類技巧,事實明擺在那裡,用不著再添油加醋了。她轉過身來,怒氣衝衝地對著沃爾特耳語道:「為什麼?為什麼德國要這麼做?」

  他一臉痛苦,但回答仍帶著一貫冷靜的邏輯性:「比利時南部,緊鄰德國和法國之間的邊界地帶戒備森嚴。如果我們進攻那裡,我們就贏了,但這要花費太長時間——俄國就有時間動員部隊,從背後攻擊我們。要想速戰速決,我們唯一保險的辦法就是通過比利時。」

  「但是,這也促成了英國跟你們開戰!」

  沃爾特點點頭:「英國軍隊規模小,很依賴海軍,但這並不是一次海上戰爭。我們將軍認為英國參不參戰沒多大差別。」

  「你同意嗎?」

  「我相信跟一個富有而強大的鄰居交惡很不明智,可我爭辯不過他們。」

  茉黛絕望地想:而這也正是過去兩個星期以來屢屢發生的事情。在每個國家都是那些反對戰爭的人被否決。奧地利人在本該克制的時候襲擊了塞爾維亞。俄國人調動了部隊,而不是進行斡旋。德國人拒絕參加國際會議解決問題。法國人有過保持中立的機會,但他們狂傲地拒斥了。現在英國就要加入進去,而他們本可以隔岸觀火,置身事外的。

  格雷的演說到了結束部分:「我已把這些至關重要的事實向上議院做了陳述,如果我們被迫——這似乎很有可能,甚至很快就被迫申明對這些問題所持的立場,那麼我相信,當整個國家意識到其中的利害,意識到真正的問題所在,亦即歐洲西部面臨的迫在眉睫的巨大危險,正如我一直努力向議會描述的,那我們便會取得各方的一致支持,不僅是下議院,更包括擁有決心、勇氣和堅韌耐力的舉國民眾的全力擁護。」

  他在四面八方的歡呼聲中坐了下來。沒有經過表決,格雷甚至沒提任何建議,僅憑所有人的反應就能看出,議員們已經準備打仗了。

  反對派領袖安德魯·博納·勞站起來說,政府可以依靠保守黨的支持。茉黛並不覺得驚訝——他們總是比自由派更好戰。不過,當愛爾蘭民族主義者的領袖也說這種話,就讓茉黛和其他人都感到好奇了。茉黛覺得自己仿佛進了一所瘋人院。難道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希望和平嗎?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