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九四


  這種得意的腔調激怒了他。「當然,我想,」他說,「第一天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但你愛的是列夫。」

  「天啊,你幹嗎總是想著列夫?」

  「這是個習慣,在他又小又脆弱的時候就養成了。」

  「好吧,可他現在是個大人了,在他眼裡,你和我,還不值兩個戈比。他把你的護照、船票和錢統統拿走了,除了他的孩子什麼都沒給我們留。」

  她說得有道理,列夫從來都只想著自己。「不過,一個人愛自己的家人,不是因為家人善良體貼,你愛他們是因為他們是你的家人。」

  「哎呀,算了,還是對自己好一點兒吧,」她惱火地說,「明天你就參軍了。現在你有機會和我上床,要是不做,臨死的時候會後悔的。」

  這誘惑太強烈了。雖說她已經喝得半醉,但她身子暖烘烘的,躺在身邊讓人心動。難道他真的沒資格享受一夜的幸福嗎?

  她的手在他大腿上游走,抓住了他堅挺的陰莖:「來吧,你已經娶了我,最好還是行使一下你的權利吧。」

  可問題就出在這兒,他想。她不愛他。她獻出自己來報償他所做的一切。這是賣淫。他深感羞辱和憤怒,而他渴望屈服的事實讓這種感覺變得更糟。

  她開始上下摩挲他的陰莖。他惱羞成怒,一把推開她。沒想到力氣使得太大,她從床上掉了下去。

  她又驚又疼,大叫了一聲。

  他本沒打算這樣,但憤怒的情緒讓他說不出道歉的話。

  她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咒駡。他狠下心不去扶她。她自己掙扎著站起身來,兩腿因為伏特加而不聽使喚。「你這頭蠢豬!」她說,「你怎麼能這麼殘忍?」

  她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遮住那雙漂亮的腿。「一個女孩在新婚之夜被她的丈夫踢下了床,這算怎麼回事啊?」

  她的話刺痛了格雷戈裡,但他靜靜地躺著,什麼也沒說。

  「沒想到你這麼狠心,」她咆哮著,「去死吧!去死吧!」說完,她撿起鞋子,踢開門沖出了房間。

  格雷戈裡墜入了痛苦的深淵。這是他身為平民的最後一天,但他跟自己所愛慕的女人吵翻了。如果現在戰死疆場,他可能死不瞑目。多麼腐朽的世界!多麼可惡的生活!

  他起身去關門。這時聽見隔壁卡捷琳娜假裝高興地說:「格雷戈裡那東西立不起來——他醉得太厲害了!」她說,「再給我來點兒伏特加,我們繼續跳啊!」

  他摔上門,一頭倒在床上。

  ***

  最終,這一夜他都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醒了。洗漱後,他穿上軍服,吃了些麵包。

  他探頭朝隔壁姑娘們的房間看了一眼,她們全都呼呼大睡著,酒瓶子散落一地,污濁的空氣裡全是煙味和酒氣。他愣愣地看著卡捷琳娜,她張著嘴巴睡得正香。他隨後離開了家,不知是否還能再見到她,同時不斷暗示自己他不在乎。

  之後,他來到自己的編成團報到,拿到了配發的槍支彈藥並找到了自己該上的火車,跟新夥伴們見了面,心情稍稍好了起來,既興奮,又有些迷茫。他不再去想卡捷琳娜,注意力集中到了以後的事情上。

  他跟伊薩克,以及幾百名穿著灰綠馬褲和束腰上衣的預備役士兵登上火車。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攜帶一杆俄國造的莫辛-納甘步槍,這杆帶尖刺刀的步槍跟他的個子一般高。大錘留下的瘀傷幾乎覆蓋了他的半張臉,讓別人以為他是那種為非作歹的傢伙,都對他小心翼翼,恭敬有加。火車開出聖彼得堡,轟隆隆穿過一片片森林田野。

  一開始夕陽出現在正前方,接著到了右側,這就說明他們正奔赴西南方向,在朝德國進發。格雷戈裡覺得這一點顯而易見,可當他說給戰友們聽時,他們一個個都十分驚訝,對他很是佩服——這些人幾乎都不知道德國的具體方位。

  這是格雷戈裡第二次坐火車,他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的情形。當時他剛滿十一歲,母親帶著他和小列夫去聖彼得堡。父親幾天前剛被絞死,格雷戈裡幼小的心中充滿恐懼和悲傷,但孩子就是孩子,坐上火車讓他興奮不已——龐然大物般的車頭散發的機油味,巨型的車輪,三等車廂熱情友好的農民,還有飛掠鄉村田野的驚人速度。這些快樂的記憶重新湧上來,讓他不禁感到自己在經歷一場既興奮又可怕的冒險。

  不過,這一次他坐的是拉牲口的車廂,除了軍官,所有人都是這樣。車廂裡大概有四十個人:皮膚蒼白、目光狡詐的聖彼得堡工廠工人,留著長鬍子、說話慢條斯理、看什麼都新奇的農民,還有五六個黑眼睛、黑頭發的猶太人。

  格雷戈裡旁邊就坐著一個猶太人,他自我介紹叫大衛。他說,他父親在自家後院製作鐵桶,然後拿到各村去賣。他還說現在軍隊裡有很多猶太人,因為免除兵役已經越來越難了。

  他們都歸加弗立克中士領導,這個正規軍人焦躁不安,咆哮著發號施令,滿口污言穢語。他把這些人一概當成農民對待,罵他們是「牛屎棍」。

  中士跟格雷戈裡年齡相仿,這種歲數不可能參加過1904年到1905年的日俄戰爭,格雷戈裡猜想他這樣大呼小叫是在掩飾心裡的恐懼。

  每隔幾個小時火車就在鄉下的某個車站停一下,士兵們統統下車。有時候給他們菜湯和啤酒,有時就只有白水。列車行駛的時候他們就坐在車廂地板上。加弗立克教他們如何擦槍,如何跟不同級別的軍官打招呼敬禮。見到中尉和上尉要說「長官」,更高級別的將領還有一系列遞進的尊貴稱呼,直到被稱作「我最高的榮光」——這些人都是貴族。

  第二天,格雷戈裡估計他們已經到了俄國統治的波蘭境內。

  他問中士他們到底屬於哪個部隊。他知道同來的這些人屬於納爾瓦編成團,但沒人告訴他們到底被安排到哪個作戰部隊。加弗立克說:「這他媽的跟你沒關係。讓你去哪兒就去哪兒,吩咐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格雷戈裡猜測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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