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九五


  又過了一天半,火車停在一個叫作奧斯特羅倫卡的鎮子上。這地方格雷戈裡從未聽說過,但他看出鐵路線已經到了盡頭,猜測這地方一定離德國邊境很近。幾百個貨車車廂正在卸貨。裝卸工人駕著馬匹把巨大的槍炮抬下火車,一個個汗流浹背。成千上萬名軍人圍聚在四周,脾氣暴躁的軍官正在竭力把他們召集在一起,以連或排為單位分組。與此同時,大量物資必須搬到馬拉的大車上——切成半扇的肉、麻袋裝的麵粉、啤酒桶和裝滿子彈的板條箱、整箱的炮彈,還有成噸的燕麥,那是所有馬匹的飼料。

  格雷戈裡在一個集合點見到了安德烈王子那張讓人厭惡的臉。他穿著一身華麗的制服,但格雷戈裡還看不懂那些徽章和條紋,弄不清他所屬的軍團和官階。王子高高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後跟著一名下士,提著一隻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格雷戈裡想:我現在該一槍打死他,替我父親報仇。不過這是個愚蠢的念頭,但他還是忍不住摸了摸步槍的扳機,看著王子和他的鳥籠消失在人群裡。

  天氣炎熱乾燥。當天晚上,格雷戈裡跟同車廂的人一起睡在地上。他發覺自己跟這些人組成一個排,即將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第二天早上他們見到了負責的軍官,一個名叫托姆恰克的少尉,年輕得讓人有點不放心。他領著他們走出奧斯特羅倫卡,沿著大路朝西北方向行進。

  托姆恰克少尉告訴格雷戈裡,他們被編在克留耶夫將軍指揮的第十三團,屬於薩姆索諾夫將軍統帥的第二集團軍。格雷戈裡把這消息傳達給其他人,他們聽了都害怕起來,覺得「十三」不吉利。加弗立克中士說:「別斯科夫,我說過少管閒事。」

  出了鎮子不遠,鐵路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向森林的沙土路。載運給養的馬車走不了了,幾個馬夫很快發現一匹馬根本無法將沉重的軍需物資拉過沙地。他們解開所有馬匹,重新配成兩匹馬駕轅的馬車,另一半沒有馬拉的大車只得丟在路邊了。

  他們走了一整天,晚上依舊露宿野外。每晚臨睡前,格雷戈裡都對自己說:又過了一天,我還活著,還能照顧卡捷琳娜和她的孩子。

  這天晚上托姆恰克沒有收到任何指令,所以第二天上午大家都坐在樹蔭底下待命。格雷戈裡挺高興,昨天的行軍讓他兩腿生疼,新靴子也很不合腳,現在可以好好歇息了。那些農民倒是習慣這樣整天走路,嘲笑城裡來的士兵。

  中午時分一個通信兵送來指令,要求他們上午八點,也就是四個小時以前出發。

  沒人為行軍的戰士供水,因此他們只得喝井水,或者從路上經過的小溪裡取水。很快他們就學會一有機會就喝個夠,把軍用水壺裝滿。他們也沒有任何炊具,唯一的食物是配發的一種硬面餅。每隔幾裡地,他們就會被派去幫忙把帶輪的大炮拖出沼澤或者沙坑。

  一直行軍到太陽西沉,然後又是在樹下過夜。

  第三天晌午,他們終於走出了樹林,成片熟透的燕麥和小麥展現在眼前,田間還立著一幢小巧漂亮的農舍。這是幢兩層小樓,有個陡峭的斜坡屋頂。院子裡還有水泥砌成的井臺,那個低矮的石頭建築看著像是豬舍,但十分乾淨。這地方就像是有錢地主的家,或許是某位貴族的小兒子。但院門緊閉,冷冷清清。

  沿著這條穿過整個村莊的道路,又往前走了三里多地,大家吃驚地發現到處都是這樣被遺棄的房子。格雷戈裡恍然大悟——他們已經越過邊界進入了德國,這些奢華的房子都是農戶的住宅,他們舉家帶著牲畜逃亡,躲避大舉壓境的俄國軍隊。可怎麼沒看見窮人的破爛窩棚呢?豬和牛的排泄汙物哪兒去了?為什麼沒有那種搖搖欲墜的木板牛棚、打補丁的圍欄、帶窟窿的棚頂?

  士兵們高興地歡呼起來。一個農民兵嚷道:「他們都被我們嚇跑了!他們害怕俄國人。我們不用一槍一彈就能拿下德國!」

  格雷戈裡在康斯坦丁的討論小組裡瞭解到不少情況,他知道德國的計劃是先征服法國,再回過頭來對付俄國。德國人沒有投降,他們要選最佳的時機開戰。即便如此,他們毫無抵抗就放棄了大片上好的疆土,實在讓人驚訝。

  「長官,這是在德國的哪個地區?」他問托姆恰克。

  「他們把這兒叫作東普魯士。」

  「是德國最富的地區嗎?」

  「我看不是,」少尉說,「我沒看見這兒有什麼宮殿。」

  「普通的德國人就這麼富裕,住這種房子嗎?」

  「應該是吧。」

  托姆恰克看上去剛出校門,不比格雷戈裡更有見識。

  格雷戈裡繼續走著,但心情有些低落。他原以為自己見多識廣,但沒想到德國人竟然住得這麼好。

  還是伊薩克道出了他的疑惑。「我們的部隊已經養不活我們了,雖說連一槍一彈還都沒放呢,」他平靜地說,「可看看這兒,到處整齊有序,豬都有石頭房子住,我們這副德性怎麼打得過人家?」

  ***

  歐洲事件的進展讓沃爾特歡欣鼓舞。預計戰爭不會久拖不決,德國人勝利在望。聖誕節前後他就能跟茉黛重聚。

  除非他死了。但即使他戰死沙場,也是帶著快樂赴死的。

  每次回想起他們共度的那一夜,他就會感到一種令人震顫的喜悅。他們沒有把那珍貴的分分秒秒浪費在睡覺上。他們不停做愛,一連做了三次。開始時困難重重,令人心碎,但這恰恰強化了隨之而來的愉悅。中途停下來的時候,他們肩並肩躺著閒聊,相互愛撫對方。這種交談跟其他任何場合下的都不一樣。所有沃爾特能跟自己說的話,他都能跟茉黛說。他從未有過如此接近另一個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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