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隔著柵欄,列夫看見火車正在加速。

  檢票員給他的車票打孔,問道:「你不要找零了?」

  售票廳的大門咣當一聲從外面被推開,龐蒂兄弟沖了進來。「在那兒!」喬伊喊了一聲,跑過來抓列夫。

  他沒想到列夫一步迎上來,朝自己臉上就是一拳。喬伊猛地收住步子,後面的喬尼一頭撞在了他哥哥的後脊樑上,兩人都跌倒在地。

  列夫從檢票員手裡抓過車票,跑上站台。火車開得更快了。他隨著車廂跑了起來。突然間,一扇門開了,列夫見到了「耶穌的比利」那張友善的臉。

  比利大喊著:「跳上來!」

  列夫縱身一躍,一腳踩上了踏板。比利抓住他的胳膊。列夫拼命往上爬,兩人搖晃了幾下,比利終於把他拉了進去。

  列夫坐到座椅上,大大松了一口氣。

  比利關上車門,坐到了他對面。

  「謝謝你。」列夫說。

  「你真能趕時間。」

  「還好,上來了。」列夫咧嘴笑了笑,「這是最重要的。」

  ***

  第二天早上,比利在帕丁頓車站向人打聽阿爾德蓋特怎麼走。因為艾瑟爾的信裡提到了這個地方。一個好心的倫敦人仔細地跟他說了一大串地名,可他一個字都沒有聽懂。比利謝過了他,逕自走出了車站。

  他從沒來過倫敦,但知道帕丁頓是城西,而窮人一般住在東部,因此便迎著太陽的方向走。他沒想到倫敦城這麼大,遠比加地夫熱鬧,更讓人感到暈頭轉向,但他很喜歡——嘈雜的街道、繁忙的車流和來來往往的行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店鋪讓他覺得尤其新鮮。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商店?在倫敦的店子裡,人們一天得花掉多少錢?他想,起碼得有好幾千,甚至上百萬英鎊吧。

  他感到自由自在,有些飄飄然。這裡沒人認得他。在阿伯羅溫,甚至偶爾去一趟加地夫,總能碰到朋友或者熟人。而在倫敦,他可以挽著自己喜歡的女孩的手在大街上溜達,永遠也不會被父母發現。他沒打算真這麼做,但街上有那麼多精心打扮的漂亮女孩,光是想一想就已經讓他陶醉了。

  過了一會兒,他見到一輛公共汽車,車頭上有「阿爾德蓋特」的字樣,便上了車。

  他解密了艾瑟爾的信後就一直放心不下。當然,他不能跟父母商量這件事。等他們晚上去畢士大禮拜堂晚禱的時候(他已經不再去那兒了),他就寫了一張紙條:

  親愛的媽媽:
  我對艾絲放心不下,去找她了。對不起我就這麼偷偷走了,只是因為不想吵架。
  愛你的兒子,
  比利


  因為是星期天,他剛好洗了澡,刮過鬍子,身上穿著一套最好的衣服。這件衣服是他父親穿剩下的,但白襯衫很整潔,他還打了一條黑色的針織領帶。他在加地夫車站的候車室裡打了個盹,搭上了週一最早的那趟火車。

  到了阿爾德蓋特,經乘務員提醒,他下了車。這裡是一片窮街陋巷,房子破破爛爛,街上的攤販在賣二手衣服,光著腳的孩子在肮髒的樓梯上玩耍。他不知道艾瑟爾住在哪兒,她的信上沒有地址。他唯一的線索是那句「我每天在曼尼·利托夫的血汗工廠工作十二個小時」。

  他期待著見到艾絲,把阿伯羅溫發生的事情統統告訴她。她應該看過報紙,知道這次「寡婦罷工」失敗了。一想到這裡,比利就一肚子火。那些老闆蠻不講理,因為他們勝券在握。煤礦和住房都是他們的,就讓他們覺得這裡的人也歸他們所有。由於種種複雜的專營權限,大部分礦工沒有投票權,所以,阿伯羅溫的議會成員就成了保守派,跟公司穿一條褲子。湯米·格裡菲斯的父親說,這種狀況無法改變,除非發生法國那樣的革命。比利的父親說應該成立一個工黨政府。比利弄不清他們誰說得對。

  他在街上遇見一個面容和善的年輕人,便走過去說:「請問曼尼·利托夫的工廠怎麼走?」

  這人說的好像是俄語,他聽不懂。

  他又去問別人,這次他碰到的人倒是說英語,但他從未聽說過曼尼·利托夫。阿爾德蓋特不像阿伯羅溫,大街上的任何人都知道鎮上任何一家商鋪作坊的位置。難道他大老遠趕到這兒,還花了不少路費,最後全都白搭了嗎?

  他不能就這麼算了。他掃視著繁忙的街道,搜尋著外表模樣看上去像做生意的人,手裡帶著工具或者推車的。他又問了五個人,還是一無所獲,最後過來一個扛著梯子的櫥窗清潔工。

  「曼尼·利夫的工廠?」那人重複了一遍。他說「利托夫」的時候,「托」這個字不發音,而是用聽上去像咳嗽的喉音代替。「是問服髒工牆(服裝工廠)?」

  「對不起,」比利很有禮貌地說,「請再說一遍?」

  「服髒工牆(服裝工廠)。就是做服髒(服裝)的地方。」

  「嗯……也許,是吧。」比利支吾著,有些失望。

  櫥窗清潔工點著頭:「一至走,四百米,向右卷,將領肉(一直走,四百米,向右轉,橡林路)。」

  「一直走對嗎?」比利應答著,「四百米?」

  「哎,然後右轉。」

  「向右拐?」

  「相林路。」

  「相林路?」

  「不費錯過的(不會錯過的)。」

  那條街原來叫橡林路。這裡沒有任何林子,更別提橡樹了。這條狹窄彎曲的街道兩側盡是些荒廢破敗的磚房,很多人在裡面忙碌著,還有不少馬匹和手推車。比利又問了兩個人,最後找到了那座房子,它夾在「小狗小鴨」酒吧和一個用木板封住、名叫「李普曼」的店鋪之間。房子的前門大開著。比利爬上樓梯到了頂樓,看見裡面有二十來個女人在縫製英國軍服。

  她們不停地踩著踏板,好像誰都沒太在意他,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說:「進來呀,親愛的,我們不會吃了你——哦,這麼一想,我還真打算嘗嘗鮮呢。」女人們全都咯咯笑了起來。

  「我要找艾瑟爾·威廉姆斯。」他說。

  「她不在。」那女人說。

  「為什麼不在?」他有些著急,「她病了嗎?」

  「幹你什麼事兒?」那女人從機器邊上站起身,「我是米爾德裡德。你是誰?」

  比利盯著她。她很漂亮,即使長著一對齙牙。她抹著鮮豔的紅色唇膏,漂亮的卷髮從帽子下面露出來。她的身體裹在一件不成形的灰色厚外套裡,儘管如此,他依然瞧見她走過來時體態搖曳生姿。他簡直被她迷住了,一時忘了開口。

  她說:「你該不是那個讓她懷上孩子,然後溜之大吉的渾蛋吧?」

  比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我是她的弟弟。」

  「噢!」她說,「他媽的,你是比利?」

  比利驚得目瞪口呆。他從來沒聽過女人這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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