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二八


  午餐結束後,咖啡端了上來。這時,茉黛女勳爵向荷米亞女勳爵問道:「姑媽,如果遇到急事,你知道該怎麼跟菲茨的律師取得聯繫嗎?」

  赫姆姑媽有些吃驚:「親愛的,我要聯繫律師做什麼?」

  「以防萬一。」茉黛轉向管家,他正把咖啡壺放在銀托架上,「格洛特,勞駕請給我拿一張紙和一支筆來。」格洛特出去了一會兒,回來時帶著書寫用具。茉黛寫下了家庭律師的姓名和地址。

  「我要這個有什麼用?」赫姆姑媽問。

  「今天下午我可能會遭到逮捕,」茉黛樂呵呵地說,「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你叫他來把我弄出監獄。」

  「啊!」赫姆姑媽吃驚地說,「這怎麼會呢!」

  「是的,我也覺得不會。」茉黛說,「但是,你知道,保險起見……」她吻了吻姑媽,然後離開了房間。

  赫姆姑媽的態度讓茉黛很惱火,不過大多數婦女都這樣。知道律師的名字,那就算不上是貴婦人,更別說弄清自己的合法權利了。難怪婦女一直受著無情的剝削。

  茉黛戴上帽子和手套,穿上一件夏天的輕便外衣,出門搭車去阿爾德蓋特。

  她現在一個人單獨外出。自從戰爭爆發後,對少女的監護就鬆懈了,白天單身女子上街不再是件丟臉的事情。赫姆姑媽不贊成這種改變,但她不能把茉黛鎖在家裡,也無法跟菲茨告狀,因為他現在人在法國,因此她不得不接受現實,儘管常常擺出一副苦臉。

  茉黛是一份發行量不大的報紙《軍人之妻》的編輯。報紙正在為提高軍人家屬待遇展開一場聲援活動。一位保守黨議員形容該報是「滋擾政府的瘟疫」。這句話隨後成了每期報頭上的裝飾語。茉黛對鎮壓女性的勢力恨之入骨,同時她又對毫無意義的戰爭屠殺充滿恐懼,這兩者為她的奔走活動增添了動力。茉黛用自己繼承的那點錢補貼報紙。反正她並不需要用錢,她需要的一切都由菲茨支付。

  艾瑟爾·威廉姆斯是報紙主管。當時她急於離開血汗工廠,尋找一份工資更高,同時能參與運動的工作。艾瑟爾跟茉黛一樣對婦女境況充滿義憤,但她擁有的才能全然不同。茉黛瞭解高層政治的運作——她善於交際,經常與內閣部長們見面,跟他們談論時下的重大議題。艾瑟爾瞭解的是世界政治的另一面:全國服裝工人總工會、獨立工黨、罷工、停工和街頭遊行。

  按照約定,茉黛和艾瑟爾在「士兵和水手家屬協會」阿爾德蓋特分部的街對面碰頭。

  戰前,這個慈善機構已經吸引了不少富裕女性為生活窘迫的軍人妻子提供捐助和建議。現在它擔任了新的角色。政府向那些帶著兩個孩子、因戰爭與丈夫分居的妻子支付一鎊一先令。錢並不多,大約相當於一個礦工工資的一半,但足以讓數百萬婦女兒童擺脫貧困。「士兵和水手家屬協會」負責管理這類分居補貼。

  但這類津貼只給那些「行為良好」的婦女,在慈善團體工作的女士們有時會扣下某些士兵妻子的政府補貼,因為後者拒絕聽取撫養孩子和持家方面的建議,也拒不接受雜耍戲院和杜松子酒對她們有害的勸告。

  茉黛認為那種處境下的女人最好戒酒,但任何人都無權將她們推向貧困。那些整天過舒服日子的中產階級如此蠻橫專斷,把士兵妻子那點養孩子的錢也剝奪乾淨,這讓茉黛大為憤怒。她認為如果婦女有了選舉權,議會就絕不會容許這種濫用職權的事情發生。

  艾瑟爾身邊跟著十幾個工人階級的婦女,外加一個男人,伯尼·萊克維茲,那位獨立工党阿爾德蓋特分部書記。獨立工黨贊成茉黛這份報紙的活動並為其提供經費。

  茉黛向他們走去,發現艾瑟爾正跟一個拿著筆記本的年輕人說話。「分居補貼不是慈善禮物,」她說,「士兵妻子領取這些錢是一種權力。你拿記者工資時需要經過良好行為測試嗎?阿斯奎斯先生作為一名國會成員,領工資的時候有人問他喝了多少馬德拉白葡萄酒嗎?這些婦女有權拿到這筆錢,跟領工資一樣。」

  茉黛想:艾瑟爾終於有了發出自己聲音的機會。她言簡意賅,表達見解鮮明生動。

  那個記者欽佩地看著艾瑟爾,似乎有點愛上她了。他有些抱歉地說:「你們的對手說,對當兵的丈夫不忠的女人不該得到資助。」

  「那你們調查丈夫了嗎?」艾瑟爾憤怒地說,「我相信在法國、美索不達米亞或者其他有我們的戰士服役的地方,都有那種下流場所。已婚軍人出入那些地方,部隊登記他們的名字了?取消他們的薪水了?通姦是種罪過,但不是讓人陷入貧困、讓孩子挨餓的理由。」

  艾瑟爾背上背著她的兒子勞埃德。他已經十六個月大了,剛學會走路。他長著濃密的深色頭髮,一雙碧綠的眼睛,跟他母親一樣漂亮。茉黛伸手去抱他,孩子便一下子撲到她懷裡。她心裡「咯噔」一下,一時間激起了那種渴望——她真希望自己在跟沃爾特共度的那一夜懷上身孕,管它會惹出什麼麻煩呢。

  去年聖誕節過後,直到現在她都沒有沃爾特的任何音訊。她不知他到底是死是活。她也許早就成了寡婦。她不敢多想,但這種可怕的念頭總在不知不覺中冒出來,她不得不強忍下眼淚。

  艾瑟爾不再向那位記者施展魅力魔法,而是走過來為茉黛介紹一位年輕女子,兩個孩子緊緊抓著後者的裙子。「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傑妮·麥卡利。」傑妮長著一張漂亮的臉,眼神堅定沉著。

  茉黛跟她握了握手:「希望我們今天能為你討回公道,麥卡利太太。」

  「謝謝你的好意,我很有信心,女士。」謙卑的習慣甚至在爭取平等的政治運動中也很難克服。

  「我們都準備好了吧?」艾瑟爾問道。

  茉黛把勞埃德還給艾瑟爾,大家一起走進街對面慈善分部的前門。這裡有一個接待區,有個中年婦女在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讓她有些慌張。

  茉黛對她說:「沒什麼可擔心的。威廉姆斯太太和我來這兒是要見你們的經理哈格裡夫斯太太。」

  接待員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她在不在。」她緊張地說。

  艾瑟爾說:「我知道她在,半小時前我看見她進了門。」

  接待員匆匆跑了出去。

  她跟著另一個女人回到接待區,這人顯得並不那麼好對付。哈格裡夫斯太太四十多歲,身材又粗又矮,穿著法式外套和裙子,時髦的帽子上裝飾著一個大蝴蝶結。整套裝扮配上她那五短身材,高雅時尚蕩然無存,茉黛刻毒地想,但這女人帶著有錢人的自信。她還長著一個大鼻子。「找我有什麼事?」她粗聲大氣地說。

  茉黛知道,在為婦女爭取平等的戰鬥中,你不但要跟男人拼鬥,有時還得跟女人廝殺。「我來這兒找你,是因為你對麥卡利夫人的態度讓我十分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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