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三二


  艾瑟爾有些驚訝。她原以為婦女選舉權問題已經窮途末路,瀕於絕境了。「為什麼?」

  「政府遇到了個難題。在現行制度下,服役的軍人無法投票,因為他們不是住房擁有者。這在戰前並沒有多大關係,當時軍隊只有十萬人。但現在部隊人數已經超過一百萬。政府不敢把他們排除在外舉行大選,因為他們在為國賣命,如果那樣的話,就會發生兵變。」

  「如果他們改革體制,怎麼能把婦女排除在外?」

  「現在那個沒脊樑骨的阿斯奎斯正在想辦法做到這一點。」

  「可他不能!婦女跟男人一樣,也在為戰爭效力:她們製造彈藥,護理在法國負傷的傷員,她們現在幹的不少工作以前是只有男人才幹的。」

  「阿斯奎斯打算蒙混過去,不回應這個問題。」

  「那我們一定不能讓他得逞。」

  茉黛笑了。「沒錯,」她說,「我認為這就是我們下一次的活動目標。」

  ***

  「我參軍是為了逃離青少年管教所。」喬治·巴羅說。他靠在前往南安普頓的運兵艦的欄杆上。管教所是關押未成年罪犯的地方。「我十六歲的時候因為盜竊被關進去,刑期三年。一年以後我已經舔夠了監獄長的雞巴,就說我自願入伍。他押著我到徵兵站,然後我就到了這兒。」

  比利看著他。喬治長著個彎鼻子,一隻耳朵殘缺不全,額頭上帶著一塊疤。他看上去像個退役的拳擊手。「你多大了?」比利問。

  「十七。」

  原則上,未滿十八歲的男孩不能參軍,派往海外的新兵必須年滿十九歲。兩項法規對軍方來說常常形同虛設。每招到一名新兵,徵募中士和醫務人員可分別獲得兩個半先令,即使男孩子虛報歲數,實際看上去沒那麼大,他們也很少過問。營裡有個名叫歐文·貝文的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五歲。

  「我們剛經過的那個是座島嗎?」

  「是吧,」比利說,「是懷特島。」

  「哦,」喬治說,「我還以為是法國呢。」

  「不,法國還遠著呢。」

  這段航程在第二天凌晨時分結束,他們在勒阿弗爾上岸。比利走下跳板,有生以來第一次踏上異國的土地。事實上,腳下踩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塊塊鵝卵石,穿著有平頭釘的靴子很難在上面行走。他們經過鎮子,路上的法國人目光呆滯地看著他們。比利聽說漂亮的法國女孩會感激地擁抱抵岸的英國人,但眼前他只看到戴著頭巾的中年婦女,一個個表情冷淡,無動於衷。

  他們一路行軍來到一個營地過夜。第二天早晨登上了一列火車。身在異國,不像比利想像的那樣讓人興奮。一切都有所不同,但差別並不太大。

  跟英國一樣,法國也多是田野和村莊,有公路也有鐵路。田野上圍著圍牆,不像英國那樣用樹籬圍起來。農舍比英國的大,建得也更結實漂亮,此外就沒什麼了。這讓人有點洩氣。傍晚時分他們到達了宿營地,這是一塊新辟出的場地,到處是匆匆搭建起來的簡陋營房。

  比利被任命為下士,負責一個班,共八個人,包括湯米、歐文·貝文和管教所出來的喬治·巴羅。此外,還有一個神秘的羅賓·莫蒂默,他是列兵,儘管看上去有三十來歲。他們來到一個長長的、能裝上千人的大廳裡,坐下喝茶、吃果醬麵包。

  比利說:「羅賓,我們都是新來的,不過,你好像更有經驗。講講你的故事吧。」

  莫蒂默帶著點兒受過教育的威爾士人的口音,但一開口全是礦工用的那些字眼:「不關你他媽的事兒,威爾士佬。」他丟下這句話,就轉身去別的地方坐了。

  比利聳聳肩。被叫作「威爾士佬」算不得什麼侮辱,尤其是出自另一個威爾士人之口。

  四個班組成一個排,他們的副排長是以利亞·瓊斯,他二十歲,是小店約翰·瓊斯的兒子。大家都把他看作經驗豐富的老兵,因為他在前線待了一年。瓊斯屬於畢士大禮拜堂,比利自打上學時就認識他,那時他有個綽號叫「先知」,因為他用了《舊約》裡的名字。

  先知在一旁聽見了莫蒂默的話。「我去問他怎麼回事,比利,」他說,「這傢伙狂傲自大,但他不能這樣跟下士說話。」

  「他脾氣為什麼這麼怪?」

  「他原來是少校。我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後來經軍事法庭審判被革了職,失去了軍官的職銜。因為他符合兵役條件,就又應召入伍當了列兵。犯了規矩的軍官一般都是這麼處理的。」

  喝完茶後他們見到了排長,詹姆斯·卡爾頓-史密斯少尉,他跟比利同齡,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看上去實在太年輕了,無法領導任何人。「兄弟們,」他像上層社會的人一樣掐著嗓子說話,「我很榮幸成為你們的領導,我知道你們在未來的戰鬥中會像雄獅一樣勇猛。」

  「該死的疣子。」莫蒂默低聲罵道。

  比利知道少尉被人稱為「疣子」,但這種稱呼只在軍官之間使用。

  卡爾頓-史密斯接著介紹B連的指揮官——少校菲茨赫伯特伯爵。

  「真見鬼。」比利說。他目瞪口呆地盯著這個世界上他最痛恨的人站在椅子上對大家講話。

  菲茨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卡其布軍服,像有些軍官喜歡的那樣,手裡裝模作樣地拄著一根白蠟木拐杖。他說話帶著跟卡爾頓-史密斯相同的口音,說的也是同樣的陳詞濫調。比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倒霉。菲茨在這兒幹什麼呢?搞法國女傭嗎?這個不可救藥的廢物成了他的指揮官,簡直讓他無法忍受。

  等軍官們一個個走了以後,先知平靜地跟比利和莫蒂默說道:「卡爾頓-史密斯少尉一年前還在伊頓公學讀書。」伊頓公學是上等人去的學校,菲茨也在那兒上過學。

  比利說:「那麼,為什麼他是軍官呢?」

  「他在伊頓公學是個『尖子』,意思是他很出色。」

  「哦,是嗎?」比利諷刺地說,「看來我們不會有事了。」

  「他對戰爭不怎麼瞭解,但他知道不該濫用權力,仗勢欺人,所以,只要我們對他留意著點兒,他就會好好的。如果你們發現他要做什麼蠢事,就馬上告訴我。」他把目光投向莫蒂默,「這些事情你都清楚,是吧?」

  莫蒂默沉著臉點了點頭。

  「現在我就指望你們了。」

  幾分鐘後就熄燈了。他們沒有床鋪,只有稻草墊子,一排排鋪在地上。比利躺在那兒,醒著。他很欽佩先知對待莫蒂默的方式。他跟難以相處的下屬結成盟友,從而化解了矛盾。爸爸也是這樣對待那些搗亂分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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