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四二


  每天早上,等男人們下了礦井,孩子們被送到學校裡之後,女人們就開始在外面幹活。她們清掃便道,打掃門前臺階或擦洗窗子。有些人去商店或外出幹別的事情。艾瑟爾想,她們需要走出自己的小房子,見識見識外面的世界,知道生活並不局限在草草壘起來的四面牆壁之內。

  她站在「格裡菲斯社會主義者太太」家門外,倚靠在牆上曬太陽。前後街道上的女人都找機會待在陽光底下。勞埃德在玩球。他看見別的孩子扔球,也想學著他們的樣子,但沒有成功。艾瑟爾尋思著:投擲動作其實並不簡單,要同時調動肩膀、手臂和腕子才能完成。手指必須在胳膊完全伸展開的時候鬆開。勞埃德還沒有掌握這個,手指鬆開得太早,有時還會把球扔到肩膀後面,或者鬆開晚了,根本就扔不遠。但他一次次嘗試著,艾瑟爾覺得他早晚會成功,最後就再也忘不掉了。直到你自己有了孩子,才會發現他們到底有多少東西要學。

  她無法理解父親怎麼會拒絕這個孩子。勞埃德沒做錯任何事情。艾瑟爾自己犯下罪孽,但大多數人都一樣有罪。上帝已經赦免了他們的罪過,爸爸又有什麼資格來評判呢?這讓她很氣憤,同時又感到十分難過。

  郵局的那個男孩騎著小馬進了這條街,然後把馬拴在廁所邊上。他叫傑蘭特·瓊斯,他的工作是投送包裹和電報,但今天他好像沒帶任何包裹。艾瑟爾突然感到渾身一冷,好像天上的太陽被陰雲遮住了。惠靈頓街的電報很少,通常都是壞消息。

  傑蘭特走下斜坡,背對著艾瑟爾朝另一邊走去。她松了一口氣——看來沒有她家的事。

  艾瑟爾又想起茉黛女勳爵寫給她的那封信。她們跟其他婦女一道發起了一場運動,爭取讓婦女選舉權成為軍人公民權改革討論的議題之一。她們目前已經獲得了廣泛的關注,確保阿斯奎斯首相無法回避這個問題。

  茉黛得到的消息是,首相避開鋒芒,把問題全都推給一個名為「議長會議」的委員會解決。不過茉黛說這樣也好。下議院會進行平靜的公開辯論,用不著一個個做戲似的公開演講。也許常識最終會占上風。儘管如此,她仍在想盡辦法弄清阿斯奎斯選哪些人進入這個委員會。

  隔著幾個門口的坡上,外公從威廉姆斯家的房子裡走出來,坐在低低的窗臺上,點上他這天的第一鬥煙。他看見了艾瑟爾,笑著跟她揮手。

  街道另一邊是米妮·龐蒂,喬伊和喬尼的母親,她正拿著一根棍子拍打地毯上的灰塵,咳嗽了幾聲。

  格裡菲斯太太端著鏟出的爐灰從廚房裡走出來,把它們倒進了土路邊的灰坑裡。

  艾瑟爾問她:「我能幹點什麼?要不要幫你去合營店買東西。」她已經收拾了床鋪,洗了早餐後留下的碗碟。

  「好吧,」格裡菲斯太太說,「我馬上給你列張單子。」她喘著粗氣斜靠在牆上。笨重的身形讓她稍一勞作就喘不上氣。

  艾瑟爾發現街道那頭髮生了一陣騷動。有幾個人高聲喊起來。接著,她聽到了一聲尖叫。

  她跟格裡菲斯太太面面相覷,隨後艾瑟爾抱起勞埃德,幾個人連忙往廁所那一邊的街尾跑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起先艾瑟爾看到一小群女人圍著普裡查德太太,她正哭得昏天黑地,大家都在安慰她。出事的還不止她一個。那個當礦工時在洞頂垮塌事故中丟了一條腿的斯托米·皮尤癱坐在路中間,就好像被人揍了似的,左右兩邊各站了一個鄰居。街對面,小店約翰·瓊斯太太站在門口抽泣著,手裡拿著一張紙。

  艾瑟爾看到郵遞員傑蘭特一臉慘白,好像他自己也快哭了。他走到街對面,去敲另一家人的門。

  格裡菲斯太太說:「是陸軍部的電報——噢,上帝啊,快幫幫我們吧。」

  「是索姆河戰役,」艾瑟爾說,「阿伯羅溫同鄉隊一定也參加了。」

  「阿倫·普裡查德肯定是死了,還有克萊夫·皮尤,先知·瓊斯是個中士,他爸媽當初多驕傲啊……」

  「可憐的小店·瓊斯太太,她另一個兒子已經在礦井爆炸中死了。」

  「保佑我的湯米平平安安吧,上帝,」格裡菲斯太太祈禱著,儘管她丈夫是眾所周知的無神論者,「求求你放過湯米。」

  「還有比利。」艾瑟爾說。然後,她又對著勞埃德的小耳朵低聲說:「還有你的爸爸。」

  傑蘭特肩上扛著一隻大大的帆布袋子。艾瑟爾恐懼地想,這男孩在街上穿來穿去,簡直就是個戴著郵差帽的死亡天使。

  等他經過廁所,爬上斜坡,走到這條街的上半段時,所有人都從屋裡出來了。女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等待著。艾瑟爾的父母也出來了,爸爸還沒去上班。他們跟外公一起站在那兒,憂心忡忡,沉默不語。

  傑蘭特走近盧埃林太太。她的兒子亞瑟肯定死了。艾瑟爾記得大家都叫他「斑點」。這個可憐的孩子再也不用為臉上的雀斑發愁了。

  盧埃林太太舉起兩手,像要抵擋住傑蘭特似的。「不要,」她哭喊道,「天啊,千萬別!」

  他拿出她的那封電報。「我真的沒辦法,盧埃林太太,」他大概剛滿十七歲,「這上面有你的地址,看到了嗎?」

  她還是不肯接那個信封。「不!」她說著,背過身去,用雙手捂住臉。

  男孩嘴唇顫抖著。「請接下吧,」他說,「我還得給別人送呢。郵局裡的更多,還有好幾百封!現在是十點鐘,我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送完。拜託。」

  隔壁的帕裡·普萊斯太太說:「我替她收下。我沒兒子。」

  「非常感謝,普萊斯太太。」傑蘭特說完,繼續往前走。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封電報,看了看地址,從格裡菲斯太太家門前走過。「哦,感謝上帝,」格裡菲斯太太說,「我的湯米好好的,感謝上帝。」她高興得哭了起來。艾瑟爾把懷裡的勞埃德換到另一邊,伸出一隻胳膊抱住了格裡菲斯太太。

  男孩走近米妮·龐蒂。她沒有尖聲哭叫,但淚水早已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哪一個?」她嘶啞地問,「是喬伊還是喬尼?」

  「我不知道,龐蒂太太,」傑蘭特說,「你看看這裡面是怎麼寫的。」

  她撕開信封。「我看不見!」忍不住哭出了聲。然後揉了揉眼睛,努力擦掉模糊了視線的淚水,又看了一遍。「朱塞佩!」她說,「我的喬伊死了。天啊,我那可憐的孩子!」

  龐蒂太太的家差不多在這條街的盡頭。艾瑟爾等待著,心在狂跳,看傑蘭特會不會往威廉姆斯家的房子走。比利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男孩轉身離開了痛哭的龐蒂太太。他望著街對面,看見艾瑟爾的爸媽和外公正用一種迫切的可怕眼神盯著他,便往袋子裡看了看,然後抬起頭,說:「沒有惠靈頓街的電報了。」

  艾瑟爾幾乎癱在地上。比利還活著。

  她看著自己的父母。媽媽哭了。外公想去點著他的煙斗,但手抖得不行。

  爸爸正注視著她。艾瑟爾無法理解他臉上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激動,但她看不出那意味著什麼。

  他朝艾瑟爾這邊邁了一步。

  儘管這一步不大,但已經足夠了。艾瑟爾抱著勞埃德朝她父親跑去。

  他張開雙臂摟住他們兩個。「比利還活著,」他說,「還有你們。」

  「是啊,爸爸,」她說,「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不要緊的,」他說,「現在,什麼都不要緊。」他拍拍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她跌倒時掙扎著爬起來那樣,「好了,好了,」他說,「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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