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阿伯羅溫的基督徒們很少舉辦跨宗派的儀式,這一點艾瑟爾心裡很清楚。對威爾士人來說,任何教義上的分歧都不是小事。一部分人拒絕慶祝聖誕節,理由是《聖經》上找不到任何基督誕生日的證據。另一部分人詛咒投票選舉的辦法,因為使徒保羅曾經寫過:「我們是天上的國民。」雙方都不願意跟與其見解相左的人站在一起做禮拜。

  然而,自從週三的電報噩耗之後,這種分歧便一下子顯得微不足道了。

  阿伯羅溫的教區長托馬斯·埃利斯-托馬斯建議舉辦一次聯合紀念儀式。電報全部送完,共有兩百十一人陣亡,而戰鬥仍在繼續,每天仍然會收到一兩份令人悲痛的消息。小鎮的每條街上都有人戰死,排列擁擠的礦工棚舍每隔幾米就有一戶人家經歷喪親之痛。

  衛理公會派、浸信會和天主教徒都同意聖公會教區長的建議。較小的群體則傾向於回避,其中包括全福音浸信會、耶和華見證人會、第二次降臨福音派和畢士大教會派。艾瑟爾看出她父親內心的掙扎。但是,誰都不願意被據信是小鎮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宗教儀式排除在外,到最後所有人都加入了。阿伯羅溫沒有猶太教堂,但年輕的喬納森·高曼是犧牲者之一,鎮上的少數猶太人也決定參加,即便儀式沒有顧及他們的信仰。

  星期天下午兩點半,紀念儀式在瑞克市民公園舉行。鎮議會為神職人員搭建了一個臨時講臺。天氣很好,陽光燦爛,有三千人到場。

  艾瑟爾掃視著人群。珀西瓦爾·瓊斯戴著大禮帽站在那兒。他除了是一鎮之長,現在還是議會成員。他也是阿伯羅溫同鄉隊的一名榮譽指揮官,組織領導了招兵工作。凱爾特礦業的其他幾位董事跟他站在一起——就好像死者的英勇精神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似的,艾瑟爾越想越不是滋味。馬爾德溫·摩根也露面了,帶著妻子——他們有權參加,她想,摩根夫婦失去了兒子羅蘭。

  就在這時,艾瑟爾看見了菲茨。

  起初她沒認出他來。她先看見碧公主,一身黑衣黑帽,後邊跟著一個護士,抱著年輕的阿伯羅溫子爵,一個跟勞埃德差不多大的男孩。碧旁邊有個拄拐杖的男人,左腿打著石膏,半邊臉綁著繃帶,遮住了他的左眼。過了好一會兒艾瑟爾才認出那是菲茨,她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怎麼了?」母親問。

  「你看伯爵!」

  「那是他?哎呀,可憐的人。」

  艾瑟爾盯著他。現在她已經不再愛他——他太殘酷了。但她又不能無動於衷。她曾吻過繃帶下的那張臉,愛撫過那一度強壯、現在卻已不幸殘損的身體。菲茨是個自負的人——這是他最情有可原的缺點,她可以想像,他照鏡子時受到的羞辱和傷害會遠遠超過創傷本身。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待在家裡,」媽媽說,「大家會理解的。」

  艾瑟爾搖搖頭。「他太驕傲了,」她說,「是他帶那些人去送死的。他必須來。」

  「你很瞭解他。」媽媽說話時的神色讓艾瑟爾懷疑她是不是早已猜出了真相,「但我覺得他也想讓人們看見上層階級同樣在經受痛苦。」

  艾瑟爾點點頭。媽媽說得不錯。菲茨這人既傲慢又霸道,但矛盾的是,他也渴望得到普通人的尊重。

  屠夫的兒子戴·肖普走過來跟艾瑟爾打招呼:「很高興看見你回阿伯羅溫。」他個子瘦小,穿著筆挺的西裝。

  「你怎麼樣,戴?」艾瑟爾說。

  「很好,謝謝。明天開始放一部卓別林的新片。你喜歡卓別林嗎?」

  「我沒時間去看電影。」

  「要不,你把小孩留給你媽照看,明晚跟我去看一場?」

  有一次在加地夫電影院,戴曾經把手放在艾瑟爾的裙子上。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但她能看出他還沒有忘記這件事。「不,謝謝你,戴。」她毫不猶豫地說。

  他還不罷休:「我現在井下幹活,不過等我爸爸不幹了,就由我來接管店鋪。」

  「你會幹得很棒,我相信。」

  「這裡有些男的看不上帶孩子的女人,」他說,「不過我不會的。」

  這話很有一點屈尊降貴的意味,但艾瑟爾不打算跟他計較。「再見,戴。謝謝你的邀請。」

  他苦笑了一下:「你仍然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他碰了碰自己的帽子,走開了。

  媽媽生氣地說:「他哪裡不好呢?你要找個丈夫,這不是正好嘛!」

  他有什麼問題?他確實個頭矮小,但他的男性魅力彌補了這一不足。他前途無量,也願意負擔別人的孩子。艾瑟爾也不知自己為何不假思索地拒絕跟他一起去看電影。難道,在她的內心深處,還認為自己太出色,阿伯羅溫容不下她?

  靠前的地方放了一排椅子,菲茨和碧坐在珀西瓦爾·瓊斯和馬爾德溫·摩根旁邊,儀式隨後便開始了。

  艾瑟爾對基督教的信仰不是很虔誠。她認為上帝的確存在,但她猜想上帝比她父親想像的更為通情達理。爸爸對約定俗成的宗教儀式全然無法接受,而艾瑟爾只是對聖像、熏香祭拜和拉丁文有點反感。在倫敦,她禮拜日早上偶爾也去卡爾瓦利福音館,主要是因為那兒的牧師是位十分熱情的社會主義者,他允許茉黛在他的教堂設立診所,召開工黨會議。

  當然,公園裡沒有風琴,清教徒也就不必壓抑對樂器的抵觸。艾瑟爾從爸爸那裡得知,領唱的挑選頗費了一番躊躇——在這個鎮子上,領唱的角色比講經佈道更加重要。最後選定的是阿伯羅溫男聲合唱團,其指揮不屬於任何教派。

  他們以一曲亨德爾的《他將如牧羊人飼養羊群》開場,這首人盡皆知的彌賽亞唱段精美,便於教眾合唱。好幾百人的男高音讓那句「將羔羊置於他的懷抱」響徹整個公園上空。艾瑟爾發覺自從去了倫敦以後,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聽過這樣驚心動魄的樂聲了。

  天主教神父用拉丁文背誦《聖詩》第129篇,《自深深處》。他使出全力大聲喊著,但站在邊上的人還是聽不到。接著,國聖公會牧師朗讀了國教祈禱書中的《為死者安葬》一節。一個年輕的衛理公會教徒迪莉斯·瓊斯演唱了查爾斯·韋斯利寫的讚美詩《神聖純愛》。浸禮會牧師朗讀了《哥林多前書》第15章第20節後的全部內容。

  要有一個佈道者代表無派別團體,這件事自然落在了爸爸的頭上。

  他開始朗讀《羅馬書》第8章的一段詩句:「叫耶穌從死裡復活者的靈,若住在你們心裡,那叫基督耶穌從死裡復活的,也必借著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使你們必死的身體又活過來。」爸爸那洪亮的聲音遍及公園的每個角落。

  艾瑟爾為他感到驕傲。這一榮譽等於承認他是鎮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一位精神和政治領袖。他今天的打扮也很得體,媽媽特地從梅瑟的格溫·埃文斯百貨店給他買了一條新的黑絲綢領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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