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六五


  菲茨的要求讓艾瑟爾苦惱了好幾天。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後院,轉動絞衣機擠幹衣物,她想像自己在切爾西那幢漂亮的房子裡,勞埃德在花園裡跑,旁邊有細心的保姆照料著他。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菲茨是這麼說的,她知道這是真話。他會把房子登記在她名下,會帶她去瑞士或法國南部。如果她下定決心,就能讓他給她支付年金,這樣的話,一直到死她都有一份收入,哪怕他厭倦了——不過她也十分清楚自己有能力讓他永不厭倦。

  這一切令人羞恥、厭惡,她這樣告誡著自己。她從此成了靠出賣自己過活的女人。難道「妓女」這個詞還有別的意義嗎?她永遠不能讓父母去她切爾西的藏身之所,他們馬上就會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在乎這個嗎?也許不,但還有其他問題。她有更高的生活追求,絕不僅僅是舒適享樂。一旦成了百萬富翁的情人,她就很難繼續從事活動,為工人階級的婦女利益而鬥爭。她的政治生涯也就結束了。她會跟伯尼和米爾德裡德失去聯繫,就連跟茉黛見面都會覺得尷尬。

  可是她又算什麼,要從生活中得到這麼多東西?她不過是小小的艾瑟爾·威廉姆斯,生在一個礦工的小窩棚裡!她怎麼可以對一生的安逸日子嗤之以鼻?「你應該這麼幸運。」她對自己說,這也是伯尼常說的一句話。

  還有勞埃德。他應該有個家庭教師,以後,菲茨會付錢讓他去一所貴族學校上學。他會和上流社會的人一起長大,過上特權階級的生活。難道艾瑟爾有權拒絕讓他得到這一切?

  她還沒有想出答案,等到她坐在跟茉黛共用的辦公室,打開報紙的時候,得知了另一個驚人的消息。12月12日,德國總理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提出與協約國進行和平談判。

  艾瑟爾高興極了。和平!是真的嗎?比利可以回家了嗎?

  法國總理立刻將這一舉措形容為一種詭計,俄國外交部長指稱德國作出「虛偽的建議」,但艾瑟爾覺得英國的反應才是最重要的。

  勞埃德·喬治並未作出任何形式的公開演講,推說他正在患喉疾。12月的倫敦,大半人口都在感冒咳嗽,但艾瑟爾猜測勞埃德·喬治不過是需要考慮的時間。她覺得這是個好兆頭。要是拒絕的話就會立即作出回應,其他任何情況都有希望。他至少是在考慮和平方案,她樂觀地想。

  與此同時,威爾遜總統將美國的砝碼押在了和平這一邊。他建議,談判的第一步是交戰各方陳述自己的目的——他們要靠作戰實現何種企圖。

  「那會讓各方都尷尬,」當天晚上伯尼·萊克維茲說,「他們已經忘了因為什麼開戰的。一直在打,只是因為都想獲勝。」

  艾瑟爾想起戴·潑尼斯太太談論罷工時說,這些人,一旦他們開始鬥爭,就只想贏。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不會放棄。她想,如果有個女首相的話,不知她會對和平建議作出何種反應。

  不過,幾天之後她便發現伯尼的話說得很准。威爾遜總統的建議遭遇了奇怪的沉默。沒有任何國家立刻回應。這讓艾瑟爾更加憤怒。如果他們連為什麼打仗都不知道,怎麼還能讓戰爭繼續下去呢?

  週末,伯尼組織了一次公開會議,討論德國的動議。開會那天早上,艾瑟爾醒來時發現她的弟弟穿著卡其軍服就站在她床邊。「比利!」她叫了起來,「你還活著!」

  「我有一個星期的假,」他說,「起床了,懶豬。」

  她跳起來,把晨衣套在睡袍外面,擁抱了他。「哎呀,比利,見到你太高興了。」她注意到了他袖子上的橫條,「你現在是中士了?」

  「哎。」

  「你是怎麼進屋的?」

  「米爾德裡德給我開的門。實際上,我昨晚就在這兒了。」

  「你在哪兒睡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樓上。」

  艾瑟爾笑了笑:「真有你的。」

  「我很喜歡她,艾絲。」

  「我也喜歡她,」艾瑟爾說,「米爾德裡德是個好姑娘。你要跟她結婚嗎?」

  「是啊,如果打完仗我還活著的話。」

  「你不在乎年齡差別?」

  「她才二十三,歲數也不大,又沒過三十歲。」

  「還有孩子呢?」

  比利聳聳肩:「孩子都挺好的,就算不是我的,為了她我也能接受。」

  「你真的愛她。」

  「這沒什麼難的。」

  「她正在做點兒小生意,你看見她房裡那些帽子了吧。」

  「嗯。進展也很順利,她說的。」

  「很好。她是個勤奮的人。湯米跟你在一起嗎?」

  「他跟我一道坐船回來的,不過他坐火車去阿伯羅溫了。」

  勞埃德醒了,看見屋子裡來了個陌生人,哭了起來。艾瑟爾抱起他,讓他安靜了下來。

  「去廚房吧,」她對比利說,「我來準備點兒早餐。」

  比利坐下來讀報,她在一邊煮粥。過了一會兒他說:「真是見鬼。」

  「怎麼啦?」

  「那個該死的菲茨赫伯特開始胡扯了。」他看了一眼勞埃德,就好像小寶寶聽到如此奚落他的父親會不高興似的。

  艾瑟爾在他身後瞧了一眼報紙,看見上面寫著:

  和平,一個戰士的請求——
  「不要現在放棄我們!」
  受傷的伯爵發出呼籲


  針對德國總理目前提出的和平談判建議,昨天在上議院有人做了一番動人的演講。演講者是菲茨赫伯特伯爵,威爾士步槍團的一位少校,他在索姆河戰役中受傷,目前正在倫敦休養。

  菲茨赫伯特伯爵說,與德國進行和談,對所有為戰爭獻出生命的人是一種背叛。「倘若你們現在不放棄我們,我們必將打贏戰爭,最後獲得全面的勝利。」他說。

  伯爵身著軍裝,一隻眼睛上戴著眼罩,手上拄著拐杖,在辯論室裡十分惹人注目。全場鴉雀無聲聽著他的發言,他坐下時獲得了齊聲喝彩。

  *

  下面還有不少類似的敘述。艾瑟爾一時驚呆了。他這樣煽情是為了嘩眾取寵,而且十分有效。菲茨通常不戴眼罩,這次是特意為了營造效果。他的演講會讓很多人產生偏見,從而反對和平計劃。

  她跟比利吃了早餐,隨後為勞埃德和自己穿好衣服出了門。比利打算這一天都跟米爾德裡德待在一起,但他答應晚上去參加會議。

  艾瑟爾來到《軍人之妻》辦公室時,發現所有的報紙都刊載了菲茨的演講。有幾份報紙還把它刊登在頭版頭條。報紙的立場各不相同,但都一致認為他發出了有力的一擊。

  「怎麼會有人反對單純的和平討論?」她對茉黛說。

  「你可以自己問問他,」茉黛說,「我邀請他今晚來參加會議,他接受了。」

  艾瑟爾嚇了一跳:「他會受到熱情接待的!」

  「但願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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