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七六


  格雷戈裡把弗拉基米爾抱回家。他在路上又買了些牛奶,在爐火上溫熱,用茶勺喂給弗拉基米爾,孩子把奶統統喝光了。然後,他又熱了一鍋水,給弗拉基米爾擦了擦臉。看來這些有了效果——孩子不再那樣一臉通紅地瞪著眼睛,呼吸也開始正常了。

  七點半鐘卡捷琳娜回家的時候,格雷戈裡已經沒那麼著急了。她看上去疲憊不堪,身子發冷。她買了一顆甘藍和幾克豬油,格雷戈裡把這些放進鍋裡,做了一道燉菜,讓她在一旁歇息。他把弗拉基米爾如何發燒,房東怎樣丟下他不管,以及瑪格達看病的事一一講給她聽。「我能怎麼辦呢?」卡捷琳娜無奈又絕望地說,「我得去工廠上班。找不到別人照看瓦洛佳。」

  格雷戈裡用燉菜湯喂孩子,然後把他放下睡覺。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吃了飯,一塊兒躺在床上。「別讓我睡過去了,」卡捷琳娜說,「我還得去排隊買麵包。」

  「我替你去,」格雷戈裡說,「你休息吧。」他可能無法按時趕回軍營,不過或許也不會受到什麼懲罰——這些日子,軍官們個個都害怕鬧兵變,不會對這種輕微的犯規小題大做。

  卡捷琳娜聽了他的話,昏沉沉睡了過去。

  等他聽見教堂的鐘敲了兩下的時候,起床穿上靴子和大衣。弗拉基米爾看上去睡得還好。格雷戈裡離開家,朝麵包房走去。可他吃驚地發現那裡已經排起了長隊,他來得有點遲。大概有上百人在排隊,每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在雪地裡跺著腳。有些人還帶了椅子、凳子。一個有生意頭腦的年輕人架起了一個火盆,賣著熱粥,然後用地上的雪洗碗。格雷戈裡身後又來了十幾個人。

  人們邊聊天邊抱怨,等著開門。格雷戈裡前面的兩個女人爭論著麵包短缺到底該怪誰——一個說是王室裡的德國人,另一個說猶太人在囤積麵粉。「誰在統治這個國家啊?」格雷戈裡對她們說,「如果電車翻車了,你們該怪司機,因為是他在掌舵。統治我們的不是猶太人,也不是德國人,而是沙皇和貴族。」這是布爾什維克的說法。

  「沒有沙皇的話,誰來統治國家呢?」戴黃色氊帽的年輕女人懷疑地問。

  「我們應該自己統治自己,」格雷戈裡說,「就像法國和美國那樣。」

  「我也說不清楚,」那個歲數稍大的女人說,「反正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五點鐘麵包房開門了。一分鐘後,前面傳出消息,每位顧客只能買一個麵包。「排了一整夜,只為了一個麵包!」戴黃色帽子的女人說。

  又花了一個小時才挪到了門口。麵包師的妻子每次放進一個顧客。格雷戈裡前面有兩個女人,年歲大的那個進去之後,麵包師的妻子出來說:「好了,麵包就這麼多了。」

  戴黃氊帽的年輕女人說:「不行,求求你!再給一個吧!」

  麵包師的妻子冷冰冰板著臉。大概以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如果他有足夠的麵粉,當然會多烤些麵包,」她說,「現在全賣完了,聽懂了嗎?我一個麵包都沒了,拿什麼賣給你們?」

  最後一個顧客拿著麵包走出店鋪,匆忙走開。

  戴黃氊帽的女人哭了起來。

  麵包師的妻子「砰」的一聲摔上門。

  格雷戈裡轉身離開了。

  ***

  3月8日星期四,春天終於在彼得格勒降臨了。不過,俄國固守凱撒大帝曆法,因此日期是2月23日。與此同時,歐洲的其他國家使用現代曆法已達三百年之久。

  氣溫回升恰逢國際婦女節,女工們走出紡織廠開始罷工,從近郊的工業區一直開進市中心,抗議買麵包排隊,反對戰爭,反對沙皇。麵包配給制業已公佈,但這似乎加劇了食品短缺現象。

  第一機槍團像所有駐紮在城裡的部隊一樣,被調去協助警察和騎馬的哥薩克維持秩序。格雷戈裡心裡在琢磨:如果戰士受命朝示威者開槍,會出現什麼情況?他們會服從,還是調轉槍口對準指揮官?1905年那次他們聽從指揮朝工人開槍。但自那之後,俄國民眾遭受了十年的專制壓迫,還有戰爭和饑餓。

  還好當天沒有出現什麼麻煩,格雷戈裡和他的部隊未發一彈,晚上便返回了軍營。

  星期五,更多的工人參加了罷工。

  沙皇待在六百多公里外莫吉廖夫的陸軍總部。統領全市的是彼得格勒軍區司令哈巴羅夫將軍。他決定派兵把守每座大橋,不讓示威者進入市中心。格雷戈裡的部隊被安置在軍營附近,負責守衛橫跨涅瓦河、連接鑄造大街的鑄造大橋。但河水尚未化凍,示威者避開部隊,直接從冰凍的河上走到對岸——士兵們興致勃勃地在一旁觀望,他們大多跟格雷戈裡一樣,同情那些示威者。

  沒有任何一個政黨團體組織這次罷工。布爾什維克跟其他左派革命政黨一樣,發現自己在跟隨工人階級的運動,而不是在領導他們。

  這次,格雷戈裡的部隊一樣沒有任何行動,但並非所有地方都如此平靜。當他星期六晚上返回軍營時,得知警察在涅夫斯基大街盡頭的火車站外襲擊了抗議者。哥薩克人意外地保護了遊行隊伍免受警察的攻擊。大家議論紛紛,用同志一詞稱呼哥薩克。格雷戈裡對此持懷疑態度。哥薩克人除了自己以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表現過真正的忠誠。他想,他們不過是喜歡戰鬥。

  星期日上午格雷戈裡五點鐘就醒了,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早餐時他聽到傳言說,沙皇已指示哈巴羅夫將軍制止罷工遊行,無論是否採取任何必要的武力。格雷戈裡琢磨著這個不祥的措辭:任何必要的武力。

  早餐後軍士們分別接到了命令。每個排都得去城裡的一個守衛點——不僅是橋樑,還有路口、車站和郵局。警戒崗通過野戰電話相互聯絡。國家首府像一座剛被攻克的敵方城市一樣被保護起來。最糟糕的是,機槍團要在可能出現混亂的地點架設機槍。

  格雷戈裡把命令轉達給手下的戰士們,所有人都驚呆了。伊薩克說:「沙皇難道真的要命令軍隊用機槍掃射自己的人民?」

  格雷戈裡說:「如果他這樣做,戰士們會服從嗎?」

  格雷戈裡愈發感到興奮,同時也十分害怕。罷工行動讓他歡欣鼓舞,因為他知道俄國人必須向他們的統治者挑戰,否則,戰爭還會拖延下去,人們繼續挨餓,弗拉基米爾將來也不可能過上比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他們這一代更好的日子。正是這種信念讓格雷戈裡入了黨。另一方面,他暗暗希望士兵們乾脆拒絕服從命令,這樣不用流太多的血就能引發革命。但是,當他所屬的部隊奉命在彼得格勒街頭搭建機槍掩體時,他開始覺得自己的想法太愚蠢了。

  俄國人民真的能夠逃脫沙皇的暴政嗎?有時這看來似乎是白日做夢。然而,其他國家發生過革命,推翻了他們的壓迫者。就連英國人也曾殺死過自己的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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