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二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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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特來到一個村莊,這塊地方是從俄國人手中奪下來的。他給了一個農民一枚金幣,換他身上的全套衣服,讓那個農民又驚又喜。衣服包括一件髒兮兮的羊皮大衣、亞麻外罩、一條寬鬆的粗布褲子,以及一雙用山毛櫸的韌皮編織的鞋子。好在沃爾特用不著買他的內衣,這人什麼內衣都沒穿。 沃爾特用一把廚房用的剪刀修剪了一下頭髮,也不再刮鬍子,讓它慢慢留起來。 他在一個小鎮集市上買了一麻袋洋蔥,把裝有一萬盧布硬幣和紙幣的皮錢包藏在了洋蔥下面。 一天夜裡,他把手和臉用泥土弄髒,穿上農民的衣服,背著裝洋蔥的麻袋走進無人區,偷偷穿過俄國的前線,走到最近的一個火車站,買了一張三等車票。 他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誰跟他說話他就罵罵咧咧,好像他們要偷他的洋蔥似的,也許他們的確想偷。他帶著一把大刀,鏽跡斑斑但很鋒利,別在腰帶上很顯眼,另外,他還有一把從被俘的俄軍軍官那兒繳獲的莫辛-納甘手槍,藏在臭烘烘的大衣裡面。有兩次碰到警察跟他說話,他就傻乎乎地咧開嘴笑笑,拿出一個洋蔥遞上去,這種賄賂讓人不齒,兩次警察都厭惡地哼了一聲走開了。如果警察堅持要搜查麻袋的話,沃爾特就打算把他幹掉,但這種情況一直沒有出現。他買的都是短途車票,每次坐三四站,因為一個農民不會去幾百公里以外賣洋蔥。 他很緊張,也十分警覺。他的偽裝很不可信。只要跟他多聊幾句,任何人都能發現他不是真正的俄國人。如果被揭穿,做這件事的代價就是死刑。 一開始他很害怕,但這種感覺最終消失了,到了第二天他就無聊了起來。沒有任何東西需要他費腦子,他不能讀書,這是明擺著的,他還儘量不去看張貼在車站上的時刻表,遇到佈告之類的也只是瞥一眼而已,因為大多農民都不識字。隨著一列列慢車咣當咣當搖晃著穿過無盡的俄國森林,他的思緒便進入了精心編織的白日夢裡,幻想著他跟茉黛戰後住的房子。房子應該裝飾成現代風格,用木料裝飾,選擇中性色調,就像馮·德·赫爾巴德家的房子那樣,而不是他父母家那種沉重昏暗的樣子。一切都要方便清潔和維護,特別是廚房和洗衣房,這樣他們可以少雇僕人。還要有一架上好的鋼琴,應該是施坦威大鋼琴,因為他們都喜歡彈奏。再買一兩幅引人注目的現代繪畫,奧地利表現主義的畫作就不錯,顛覆上一代人的標準,標新立異,讓人知道他們這對夫婦是崇尚進步的改革派。他們要在寬敞明亮的臥室裡,赤裸躺在柔軟的床上,親吻,交談,做愛。 就這樣,他一路來到彼得格勒。 通過瑞典大使館一位激進社會主義人士的安排,布爾什維克會派人每天下午六點在彼得格勒的華沙站等一個小時,來接收沃爾特帶來的錢。沃爾特中午抵達,趁機去城裡轉了轉,評估一下俄國人持續作戰的能力。 眼前的一切讓他震驚。 他剛出了火車站便遭到一群娼妓的圍追堵截,有男有女,有成人也有小孩。他穿過一座運河橋,向北走了幾公里進入市中心。大部分商店都關著門,有些索性被廢棄了,窗戶都砸碎了,街面上一堆光閃閃的碎玻璃。他看見不少醉鬼,目擊了兩起鬥毆。偶爾有汽車或者馬車狂奔而至,人們四散而去讓開道路,車上的乘客躲在緊閉的窗簾後面。人們大都很瘦,穿得破破爛爛,打著赤腳。一切遠比柏林糟糕。 他看見不少士兵,有單個的,也有成群結隊的,紀律鬆懈——列隊步調參差不齊,崗位上的隨便閒逛,軍服敞著,跟老百姓閒聊,顯然是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沃爾特再次證實了他造訪俄國前線得到的印象——這些人根本沒有心情去打仗。 他想這是件好事。 沒有人跟他搭話,警察也不理他。他不過是這座分崩離析的城市中又一個疲於奔命的襤褸身影。 六點鐘的時候,他滿懷希望回到車站,立刻看見了跟他接頭的人,是一位中士,他的步槍槍筒上系著一塊紅頭巾。在介紹自己之前,沃爾特仔細打量他。這人威風凜凜,雖然個子算不上高大,但長著一副寬闊的肩膀,十分結實。他的右耳不見了,門牙缺了一顆,左手也少了一根無名指。他像個老兵那樣耐心等待著,但那雙藍眼睛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很難相信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監控。沃爾特本打算暗中觀察他一下,但這個士兵已經與他四目相對,隨後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這是種明確的暗示,沃爾特跟在他後面。他們走進一個擺滿桌椅的大房間,坐了下來。 沃爾特說:「你是格雷戈裡·別斯科夫中士?」 格雷戈裡點點頭:「我知道你是誰。坐吧。」 沃爾特環視著整個房間。角落裡有一把茶壺在噝噝作響,一個圍著披肩的老太太在賣香煙和薰制的醃魚。十五到二十個人圍坐在桌子旁邊。沒有人打量士兵和販賣洋蔥的農民。一個身穿藍色束腰工裝上衣的年輕男子尾隨他們進來,沃爾特很快跟這人對視了一下,見他找了個地方坐下,點了支香煙,隨後展開一張《真理報》看了起來。 沃爾特說:「我能吃點兒東西嗎?我都快餓死了,不過農民恐怕付不起這裡的價錢。」 格雷戈裡端來黑麵包和盛著鯡魚的碟子,另外又要了兩杯加了糖的茶。沃爾特大口吃了起來。格雷戈裡看了他一分鐘,隨後笑了起來。「我很驚訝你竟然裝成農民蒙混過來了,」他說,「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資產階級。」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手很髒,但你小口吃東西,拿抹布蘸嘴的時候就像是用亞麻餐巾。真正的農民吃東西都是大口往嘴裡塞,咽下去之前要喝幾口茶。」 對方傲慢的態度讓沃爾特惱火。他想,不管像不像,我在火車上安全度過了三天,我倒想看看換成你,能不能在德國這麼幹。現在該提醒別斯科夫,他必須證明自己有資格拿到這筆錢。「告訴我布爾什維克的事情進展如何。」他說。 「好得讓人害怕,」格雷戈裡說,「過去幾個月裡,成千上萬的俄國人入了黨。利昂·托洛茨基終於宣佈支持我們。你應該聽聽他的演講。晚上他通常在現代劇場包場講演。」沃爾特看得出來,格雷戈裡崇拜托洛茨基,把他當成了英雄。就連德國人都知道托洛茨基的演說令人著魔。他是布爾什維克的一件法寶。「去年二月,我們有一萬名黨員,到了今天,我們已經發展到了二十萬。」格雷戈裡自豪地說。 「這是好事,但你們能夠改變時局嗎?」沃爾特說。 「我們很有希望贏得制憲議會的選舉。」 「什麼時候進行?」 「這件事總是一拖再拖……」 「為什麼?」 格雷戈裡歎了口氣:「一開始,臨時政府召集了一個代表理事會,他們兩個月後才同意組成一個六人的第二理事會來起草選舉法……」 「為什麼?過程這麼複雜?」 格雷戈裡顯得憤憤不平:「他們說,希望選舉絕對不容挑戰——但真正的原因是保守黨有意拖延,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即將失利。」 沃爾特心想,他不過是個中士,但他的分析很有見地。「那麼,選舉什麼時候進行?」 「九月。」 「為什麼你認為布爾什維克能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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